方如柏听着老师的声音,渐渐进入状态,镜头没有一丝晃动。
寒风从帐篷缝隙灌进来,吹得钱文海花白的头发微颤,但他整个人站得笔直,两脚像钉在了地上。
“2021年12月25日早上,江海大学的林宇教授召集了全校所有学科的教授,宣布攻克胰腺癌。”
钱文海的声音平缓而清晰,没有煽情,没有修饰。
“从启动到完成,前后不超过三十个小时。”
顾诚站在一旁举着录音笔,手指发颤了一瞬。
三十个小时、攻克癌症。
这两组词放在一起,按照任何已知的医学发展规律,都是彻头彻尾的天方夜谭。
可他亲眼看到了今天那场直播的转播视频。李平安治疗前后的CT影像对比,是做不了假的。
那些在屏幕上消退的暗影区域,每一帧都经得起全世界任何一个放射科专家的审视。
钱文海继续说。
“药物合成、纳米机器人制造、AI定位癌细胞,三条线同时推进。全校多个学院的师生通力协作,物资靠学生肩扛手搬运送,设备从三个实验楼集中调配。”
他顿了顿。
“没有外援,没有神迹,全凭一所大学自身的力量。”
他看着镜头,两只眼珠子亮得吓人。
“有人可能会说这是天方夜谭。凭一所苏省排名曾经倒数的大学,如何能完成攻克癌症的壮举?”
他微停顿了半拍。
帐篷外面那些嘈杂的人声,在这一刻好像被人调低了音量,风也恰到好处地歇了。
“但我亲眼看着它发生了。”
钱文海的语速放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因为我们要救一个胰腺癌晚期患者的命,要救一个母亲的命。所以我们跟着林教授去做了。无论成败,就这么简单。”
方如柏握着摄像机的手紧了紧。她在省台干了好几年,采访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所有人面对镜头都会紧张,都会措辞,都会下意识地去尽量美化自己及自己的立场。
但钱文海没有。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袖口起毛的旧呢子外套,就是在简单地阐述事实,平淡的文字里却透着不平凡的伟大。
这让方如柏有些恍惚,自己有多少年没感受到过这样的采访了?
“现在。”
钱文海的语气沉下来了。
“林教授带领着全校正准备一个更大的计划。用七天时间研发出来一体化医疗舱,届时可同时治疗五到七个患者,单次成本控制在一万元以内。”
他抬起手,指了指帐篷外面那些正在排队建档的患者。
“那些人,都在等着这个东西救命。”
顾诚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录音笔往前伸了两寸,插嘴问出了心里那个烧了好几分钟的问题。
“钱老师,七天造一台从未有过的大型医疗设备,全世界都没有先例。您真的相信能做到吗?”
钱文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隔着帐篷的开口看向校门里面。铁栅栏后面,远处那几栋实验楼的窗户全亮着灯。
深冬的天黑的太快,那些方形的光点密麻地嵌在建筑立面上,一整栋楼找不出一扇黑着的窗户。
“我信。”
钱文海转回头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砸出来都带着分量。
“不信的人才不会站在这里。”
顾诚张了张嘴,还想追问。
钱文海已经弯腰从塑料椅子旁边捡起那摞厚得跟字典似的表格,夹在腋下。
“行了,我的采访到这里。我还有活要干。”
他朝两人挥了挥手,步子已经往物资分发区迈了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着他们。
“你们去拍那些病人,去拍那些来帮忙的老板们,去拍这座城市里所有正在给这些人递手的普通人。
你们这几年做的事脱离群众太久,应该多去看看脚下的大地,看看底层的劳动人民。”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帐篷里回荡着。
“记得把希望传出去。传给那些正深陷病痛折磨还没赶到这里的人。告诉他们,撑住,等一等。”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旧呢子外套的背影融入了来往的人流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顾诚和方如柏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沉默了好几秒。
方如柏先动了。她调整镜头方向,对准了帐篷外面那片正在忙碌的场景。
国安便衣坐在折叠桌后面登记信息,志愿者穿着荧光绿的马甲在分发棉被,几个当地小饭馆的老板正从三轮车上搬下几只巨大的保温桶,热气从桶盖缝里往外蹿。
顾诚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
“你还怕吗?”
方如柏没有从取景器后面挪开视线。她正在追一个镜头,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蹲在地上,一勺一勺给一个颤巍巍的老头舀姜汤。老头双手捧着纸杯,十根手指冻得通红,接过杯子的时候嘴唇在哆嗦。
“不怕了。”
方如柏的声音从摄像机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钱老师说得对,不信的人不会站在这里。”
她调了一下焦距,把那个舀姜汤的女人脸上的表情收进了画面。
“我们当记者这么多年,终于赶上了一件值得拼命去报道的事情。”
她停了停。
“之前在台里,上面压下来的选题不敢碰,容易惹事的采访不敢做,跑出来的新闻发出去之前先过三道审,最后发出来自己都不认识了。”
她终于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看了顾诚一眼。
“这次,我只想把真的东西拍下来,把群众活着的面貌拍下来。
如果这份报道能让更多人看见生的希望,新闻的意义就不会消失。
这回,我就算多做对错了,可与我而言都是对的。”
顾诚没再说话。
他把录音笔塞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呼出来的白雾在路灯底下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没了。
然后他走向最近的一顶帐篷。
掀开门帘,里面坐着三个正在等待建档的患者。靠最里边的是一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男人,两颊凹进去一大块,颧骨高突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皱巴巴的病历复印件。
顾诚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
“大哥,能跟我聊聊吗?”
那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是记者?”
“对。”顾诚没有掏采访证,也没有亮话筒。他就那么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你的故事,我想讲给全国人听。”
那男人愣了几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塑料袋,又看了看顾诚。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能……让更多人看到吗?”
“能。”
“那些还在家里等死的人,能看到吗?”
顾诚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会尽一切办法让他们看到。”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你坐。”他拍了拍旁边那把空着的塑料凳子,“我姓陆,肝癌,晚期。确诊到现在,九个月了。”
他开始说了。
方如柏的镜头从帐篷外面转过来,无声地对准了这个画面。
而画面背景里,帐篷外的路灯杆上,有人默默写了一列字:
“江海大学,谢谢你。”
笔迹很新,墨水还没干透。
同一时间。
全国各大平台上,关于今天江海大学的内容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扩散。
某博、抖音、某站、公众号、新闻客户端,所有能承载信息的地方都在传播同一件事。
有人整理了今天直播的全程录屏,分成十二个片段上传,每一段的播放量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
有人用AI生成了校门口间谍被制服的片段,转发量十分钟破百万。有人把“一万块治癌症”做成了短视频封面,底下的评论区哭成了一片。
截至晚上九点。
关注江海大学相关话题的累计人数,突破了四千万。
而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分钟几十万的速度往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