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所以，我正式通知你。”
“明天一早，我会将今晚的情况，包括丁义珍的供述、你的异常反应、以及我的监督意见，形成书面报告，分别向昭明省长和沙瑞金书记做专题汇报。”
“同时，从明天开始，省纪委会派出专项监督小组，全程介入你们调查组的所有工作。”
“你们调查组的每一步行动、每一次会议、每一份材料，都必须接受省纪委监督小组的监督和备案。”
“确保调查工作严格在法律法规和省委授权的框架内进行，确保不会有任何线索被有意忽略或掩盖。”
“希望你能正确理解并配合省纪委的监督工作。”
“这也是对你个人，对调查组，对大风厂案件本身负责任的表现。”
说完，田国富不再看于华北那张惨白如纸、写满了震惊、愤怒、屈辱和绝望的脸。
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朝着走廊另一端的出口走去。
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清晰，规律，带着一种宣告终结的冷酷意味。
于华北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雕塑。
田国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但那声音却仿佛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耳膜上，敲得他头晕目眩。
汇报给李昭明和沙瑞金。
省纪委全程监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最后一点自主操作的空间也被彻底剥夺。
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田国富，或者说李昭明的眼皮底下。
意味着他想拖延、想敷衍、想暗箱操作的所有可能性，都被提前堵死。
他就像一只被关进透明笼子的老鼠，任何挣扎都无所遁形。
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是因为丁义珍那番看似荒诞不经的供述。
那三个名字，像三把淬毒的匕首，不仅没有刺向他预想中的目标，反而调转方向，将他牢牢钉死在了这里。
冷汗顺着于华北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无力，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心底那股寒意却越来越盛。
完了。
全完了。
他原本指望通过丁义珍打开突破口，哪怕不能直接扳倒李昭明，至少也能搅乱汉东的局势，为自己争取到立足的资本和向上的阶梯。
可现在，突破口变成了陷阱，猎物变成了猎人。
他不仅一无所获，反而把自己彻底暴露在了对手的火力之下。
郑国涛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姿态要放低，但原则要坚持。”、“利用程序。”、“博取同情。”……可现在，田国富用更严格的程序、更强大的监督权，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他连“姿态。”都做不出来，因为任何异常的“姿态。”都会被记录在案，成为新的罪证。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无情地笼罩着他。
远处隐约传来办案基地其他区域的值班人员低低的交谈声，更衬得此处的死寂。
于华北呆呆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先前在审讯室里对丁义珍拍案而起的威严，在沙瑞金办公室里的争辩，此刻都变成了巨大的讽刺，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直到一阵穿堂风吹过，带来深秋夜晚刺骨的寒意，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从那种麻木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他缓缓松开扶着墙壁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田国富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然后又转向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的金属把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丁义珍……王文远……赵存文……古正浩……
这几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交织成一团乱麻，最终化作深深的恐惧和无力。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这个局或许从他踏入汉东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或许从他盯上大风厂的那一刻就启动了。
李昭明，田国富，他们可能早就料到了今天。
而他，就像一只懵懂的飞蛾，一头撞进了这张早已编织好的大网。
现在，网收紧了。
于华北艰难地挪动脚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佝偻和苍老。
来时的那点雄心壮志，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苦涩、惶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次日上午，省纪委的专项监督小组正式入驻省委大风厂历史遗留问题专项调查组。
三位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的省纪委工作人员在于华北的临时办公室外间安放了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记录本和专用电脑。
为首的一位中年干部向于华北出示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签署的《关于对省委大风厂历史遗留问题专项调查组工作开展专项监督的通知》。
“于书记，根据省纪委常委会决定，我们从今天开始全程介入调查组的日常工作。”
那位干部语气平缓，没有多余的表情。
“调查组的所有会议、询问、外调、文件传阅和材料归档，都需要我们监督小组在场记录并备案。这是监督日志，请您过目。”
于华北接过那份装订整齐的日志簿，手指微微发紧。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用打印体写好了今日的监督事项：
一、列席调查组晨会；
二、监督调查组对惠龙集团的搜查行动；
三、监督调查组对赵瑞龙的首次询问。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三位纪委干部，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几乎透不过气。他勉强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我知道了，既然是省纪委的决定，调查组会全力配合。”
“谢谢于书记的理解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