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劲。
于华北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问下去。
“好，大风厂的事情你认了。那股权代持呢。”
他从旁边的文件夹里取出刚刚搜查到的四份代持股协议的复印件，推到赵瑞龙面前。
“我们在你惠龙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了这些。”
“丁义珍供述，山水集团百分之七十的股份都是代持的，代持人除了他，还有京师王文远、魔都赵存文、临海古正浩。”
“协议就在这里，你的签名也在上面。”
于华北紧紧盯着赵瑞龙的脸，他多么希望看到对方露出慌乱、否认、或者至少是惊讶的表情。
他多么希望赵瑞龙会说这些协议是伪造的，或者说自己是被迫签字的，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只要赵瑞龙否认，哪怕只是稍微犹豫一下，于华北就能顺势追问，就能把调查方向重新拉回自己预设的轨道——追查赵瑞龙背后的汉东本地势力，追查可能存在的李昭明与赵家的利益交换。
但赵瑞龙没有。
他拿起那份复印件，随意地翻了几页，然后放下，脸上依旧是那种从容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表情。
“股份代持的协议你不是都看到了嘛。”
赵瑞龙摊了摊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高小琴那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就是代持的。”
“我占百分之三十，是工商登记上的股东，但实际控制权不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就是个小股东，大头的利益是他们的。”
“”王文远、赵存文、古正浩，这三个人才是山水集团真正的老板。”
“我不过是个办事的，帮着打理打理。”
赵瑞龙抬起头，看着于华北，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于书记，事情到这一步，我也不瞒你了。”
“山水集团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产业。是那三位大少爷想在汉东有个盘子玩，又不想亲自出面，所以才找了我。”
“我父亲那时候还在位置上，我狐假虎威，打着我父亲的旗号能提供些便利，所以就答应了。”
“这些年，山水集团赚的钱，大部分都流到他们那儿去了。”
“我拿的是小头，还得负责处理所有麻烦事。”
“大风厂闹成那样，最后顶罪的是高小琴，现在你们查到我头上，我也认了。”
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诚恳。
“我愿意配合指认。那三位大少爷具体怎么操作的，钱怎么走的，账怎么做平的，我都知道。”
“只要你们需要，我全说出来。”
听到这里，于华北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他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透了。
耳边嗡嗡作响，赵瑞龙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看见赵瑞龙的嘴在动，看见省纪委干部在认真记录，看见摄像头红灯在闪烁，但他已经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了。
完了。
全完了。
昨晚，在田国富离开后，于华北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连夜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调查丁义珍供出的那三个名字。
京师乾元集团董事长王文远，魔都凯撒集团董事长赵存文，临海南湖集团董事长古正浩。
不查不知道，一查，于华北只觉得天旋地转。
王文远，今年四十二岁，京师王家这一代的代表人物。
王家在京师经营三代，枝繁叶茂，门生故旧遍布各个要害部门。
王文远的祖父是老哥命，父亲曾担任过中枢某核心部门一把手，虽然已经退下来，但影响力犹在。
王文远本人看似只是个商人，但他的乾元集团涉足能源、金融、地产多个领域，规模庞大到令人咋舌。
更关键的是，乾元集团在多个省份的重大项目中都有身影，其背后的利益网络深不可测。
赵存文，三十八岁，魔都赵家的嫡孙。
赵家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崛起的商业家族，最早做外贸起家，后来转型金融和地产，在长三角地区根基深厚。
赵存文的叔父现任某沿海重要城市市委书记，是下届入局的热门人选。
赵家与魔都本土官员关系密切，形成了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赵存文旗下的凯撒集团，名义上是民营企业，实际参股了多家地方银行和证券公司，掌握了巨大的金融资源。
而古正浩，四十五岁，临海古家的嫡孙。
古家的情况更为特殊，古家原本也是扎根京师发展，后来因为一些历史原因迁徙到了临海发展，素有南天一霸，镇南王之称，在南方诸省可谓威名赫赫。
这三个家族，任何一个都不是于华北能惹得起的。
而现在，他一次性把三个都得罪了。
山水集团的代持股协议，白纸黑字写明了这三家才是真正的控制者。
赵瑞龙的供述，更是直接指认了这三家才是大风厂事件的最大受益者。
证据链已经完整，案件的性质彻底变了——从一个地方性的官商勾结案件，变成了涉及三个顶尖家族、横跨多个地域的特大利益输送案件。
于华北坐在询问室里，看着赵瑞龙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明白了一切。
赵瑞龙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不，不只是赵瑞龙，李昭明知道，田国富知道，甚至丁义珍也知道。
只有他不知道。
他像个傻子一样，兴冲冲地闯进这个局，以为自己抓住了扳倒对手的把柄，结果亲手掀开的，是一个足以埋葬自己的深渊。
他这次，算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了。
等待自己的结局，只怕不会太美妙了。
于华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询问的。
他机械地问完所有问题，赵瑞龙机械地回答，省纪委干部机械地记录。
最后，赵瑞龙在询问笔录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被工作人员带了出去。
临走前，赵瑞龙甚至还对于华北笑了笑。
“于书记，辛苦你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后续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找我。”
赵瑞龙那笑容里，有怜悯，有嘲弄，还有一种看穿一切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