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正没有停止追问。她知道,林雪薇的内心深处还藏着更深处的一道疤——那一道才是把她真正推去悬崖的推力。她需要把它挖出来,不只是为了结案卷,更是为了弄清护芳盟这台机器到底在哪个零件上锈了。
"林雪薇,"花正把录音笔往桌心推了半寸,"你说小月那个案子是你人生最深的失败。我想听完整的——从她第一次踏进护芳盟的门,到你拿到她死讯那天,中间每一个节点。"
林雪薇的指节本来已经松了,听见"小月"两个字又攥紧了。橙色袖口下那截手腕细得像要折断,她低头看了很久自己的手铐,喉头动了动,像吞一块碎玻璃。
"……那年是入冬。"她开口,嗓子是哑的,"她来总部的时候穿一件洗发白的羽绒服,帽子边上结着冰碴。前台不让她进,说预约满了。她在接待区坐了四个小时,直到我下班路过,看见她还缩在沙发角,手里攥着一份卷边儿的病历。"
花正没打断。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像在给她的语速打拍子。
"她继父是做建材生意的,本地几栋楼都是他的。十三岁那年她妈改嫁过去,半年后就开始了。她没敢说,等到十六岁那年那男人动手打她妈,她冲上去挡,被那男人按在厨房瓷砖上——那次留了伤,她才去医院。医生报了疑,妇联的人带她来做笔录,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去派出所。"
林雪薇顿了一下,抬眼瞟了下单向玻璃,又垂回去:"派出所做了笔录,但那男人找了人,笔录做了一半就被叫停。办案民警换了人,第二次去做,人家说'家庭纠纷,证据不足',让她先回去。她再去,第三次,接待她的已经是协警,说'你这事儿我们管不了,你去妇联'。她绕了一圈回来,才摸到我们这儿。"
花正眉心动了动。这一段她听过零碎的,但没听完过——原来派出所那道门,她敲了三次。
"我接的案子。"林雪薇继续,"伤情鉴定是市医院一位老大夫偷偷给她开的,没走正规流程,所以派出所不认。心理评估报告是我托大学同窗做的,也没法当庭。我能用的,全是'边缘证据'。"
"护芳盟法务那边怎么说?"
"法务看了半小时卷宗,合上,说两句话。"林雪薇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难看,"第一,对方律师是京城所下来的,光前期费够买半层楼。第二,那男人上个月刚给我们'春蕾助学'捐了一笔,署名是他公司。法务问我,要不要赌?赌赢了,媒体会扒捐款;赌输了,小月赔进去,我们也赔进去。"
花正沉默。这一段她熟——护芳盟那几年扩张得快,项目绑着企业捐款,法务的算盘从来不只是案子。
"我去找当时的执行副ZX,提议走媒体。不点名,先报'某地未成年受害案证据链受阻',把舆情做起来,再让当地JCY主动介入。她没当场否,让我等。等了十天,回来一句——'春蕾那边下个月要续签,对方点名要合影,这事儿先压'。"
林雪薇的声音开始抖,但不是哭,是压了太久终于舍得松一点的那种颤:"我回去劝小月。我跟她说,阿姨再想想办法,但打官司这条路,你可能要先放一放。她看着我,眼睛是肿的,但没哭。她说'林阿姨,你是不是也怕了'。"
审讯室里空调有点低,花正把手揣进袖子里。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给她争取了一笔应急金,走的是'心理援助'科目,不走赔偿,不签字,不留痕。她拿了钱,搬去邻市姑姑家,转了学。我以为……至少她能活下去。"林雪薇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印,"半年后姑姑打电话到前台,说她没去上学,连续三天。去宿舍找,人已经不在了。教学楼顶那道护栏年久失修,她翻过去的。"
"遗书?"
"一张便签,压在枕头底下。"林雪薇闭了闭眼,"'林阿姨,我以为护芳盟能救我,但它也没有'。"
这一句出来,审讯室里像被人抽了一耳光。花正盯着桌面上那道金属划痕,没说话。
良久,她才开口:"你后来查过那案子后续吗?继父那边。"
"查过。"林雪薇睁开眼,眼底是两汪枯井,"钱退了,春蕾续签照常。那男人第二年又捐了一笔,挂牌了一个'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小月那事儿,没人再提。"
"所以你从那时候开始,动'葬花会'的念头?"
林雪薇没立刻答。她把被铐住的手腕抬了一下,又放下,像在试那副镣铐的松紧:"不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是从我坐在这张桌子对面、劝她拿钱走人的那一刻开始的。我当了那台机器的齿轮,还劝另一个齿轮忍一忍。那之后我再看见'护芳盟'四个字,牙根都是酸的。"
花正看着她。这个女人此刻缩在囚服里,颧骨突出来,眼窝发青,但说这些话时背是直的——不是记者会上那种表演式的直,是里头那根筋终于肯松一下的直。
"你创建葬花会之后,"花正说,"第一个动的人是谁。"
林雪薇抬眼看她,嘴角那点弧度又回来了,这次带点讽:"你真以为我会先动那男人?"
"……不是?"
"是先动的我们那位执行副ZX。"林雪薇说,"春蕾续签那天,她跟那男人握手合影,我站在台下拍照。当晚她车胎被人放了气,后备箱里多了个U盘——里头是她跟那男人三次饭局的录音,还有她让我'先压一压'的原话。她第二天主动辞职,走的时候没敢声张。"
花正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第二个,才是那男人的财务总监,负责走捐款账的那位。"林雪薇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单,"第三个是当地妇联那个对接人,把小月踢回派出所那位。第四个……"她顿了顿,"第四个我才动到那男人身上,但他雇了人,我没做成,只废了他一条腿。再往后,名单就长了。"
花正沉默地听完。这套顺序她听得懂——林雪薇不是一开始就疯的,她是先从"系统内部最软的那几块腐肉"下刀,刀刀见血,刀刀没碰骨头,直到刀钝了、人也疯了,才敢去啃硬的。但刀钝了的人,是分不清腐肉和好肉的。
"小月那案子,"花正说,"如果当时是你现在这把刀,你会怎么做。"
林雪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在晃——像当年那个劝小月拿钱走的林顾问,和现在这个戴手铐的林首领,在里头吵。
"我会把那男人的账、派出所那两次换人的记录、妇联那次踢皮球的邮件,一锅端出去。"她慢慢说,"不求赢官司,先把那栋楼掀一层皮。哪怕我后来被逐出护芳盟,哪怕小月还是走——至少她死前能看见那男人慌一次。"
"那你为什么没那么做。"
"因为我那时候还信'护芳盟'三个字能救她。"林雪薇说,"我信到她跳下去那天,才肯承认这三个字救不了她。但那时候我已经没有'掀楼'的资格了——我是护芳盟的法务顾问,我掀,就是掀我自己坐的椅子。"
花正没接话。她把录音笔按停,摘下笔帽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林雪薇,"她开口,声音不高,"你说的这些,我会核实。小月那案子的卷宗、捐款流水、执行副**离职那天的交接记录——如果都对得上,你今天这些话,会写进内参,不会外传,但会送到该送的人桌上。"
林雪薇笑了下,这次是真笑,很淡:"花领队,你跟当年的我,像。"
"哪里像。"
"都还肯信'该送的人'这四个字。"林雪薇说,"祝你送得到。"
花正站起身,收了录音笔,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回头:"小月那笔'心理援助'的账,科目是谁批的。"
"我批的。"林雪薇在背后说,"走 my discretion,没走常委会。你要查,从我这儿查起就行。"
花正手在门把上停了半秒,拧开,走出去,带上门。
走廊里灯光惨白,她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叶寒拨过去。
"喂。"叶寒那边有点杂音,像在车上。
"小月那个案子,十三年前,北方市,继父姓赵,建材生意。"花正说,"你让白露把护芳盟当年那笔'心理援助'的科目调出来,批的人、走账的户、春蕾续签的节点,串一条时间线。另外——当年那位执行副ZX,叫什么来着?"
叶寒那边静了两秒:"……林雪薇没说?"
"说了,但我让她自己写。"花正看着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那人要是还在圈子里,我得知道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