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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一个不认识的人

    傍晚,平安把那封信的内容告诉了李默。

    李默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头咔嚓咔嚓裂开,堆了一地。

    他听完平安的话,放下斧头,直起腰:“郑远?”

    “嗯,马周叔叔说他在东市一带散播流言,还在酒肆里说爹爹坏话,说得很大声,很多人都听到了。”

    平安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道:“爹爹,要不要孩儿让人去查一下?”

    李默看了他一眼,又弯腰捡起一根还没劈的木头,放在木桩上,斧头起落道:“不用。”

    平安站在原地,没有走。

    他看着爹爹的背影,那根木柴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旁边去了。

    “爹爹,”平安又开口了,“孩儿知道您不在乎,但福宝在乎。”

    李默的斧头停住了。

    他直起腰,转过头看着平安:“福宝怎么了?”

    “她前几天去咸阳镇卖糖葫芦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路边说您的坏话,回来之后闷了一整天,后来被孩儿劝好了,但她心里那根刺没拔干净。”

    李默把斧头靠在柴堆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去趟长安。”

    “爹爹去长安做什么?”

    “把那根刺拔了。”

    第二天一早,李默骑着黑马沿着水泥路往长安方向走了。

    福宝那天没有去长安,她不知道爹爹去了长安,也不知道爹爹见了谁、说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天傍晚爹爹回来的时候,脸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蹲在井台边上给那匹黑色小马驹梳鬃毛,看到爹爹从院门口走进来,只是仰着脸问了一句:“爹爹去长安了?”

    “嗯!”

    “去干什么了?”

    “见了一个人。”

    “谁呀?”

    “一个不认识的人。”

    福宝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给马梳鬃毛,梳得很仔细,一绺一绺地分开了梳,银铃随着动作叮铃叮铃地响。

    又过了几天。

    福宝在小马驹背上绑了两个小布袋,一个装饼子,一个装水囊,又把那根削尖了头的硬木棍斜挎在背上。

    她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程处默、尉迟宝琳、长孙冲、秦怀道四个人已经蹲在树根旁边等着了,像四只排成一排的蘑菇。

    “老大!”程处默第一个站起来,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咱们今天去哪儿?”

    福宝翻身上了小马驹,把木棍从背上抽出来攥在手里,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去长安。”

    “去长安干什么?”

    “去拔刺。”

    程处默挠了挠头,没听懂“拔刺”是什么意思,但福宝说去,他就去。

    他也翻身上了他那匹大马,尉迟宝琳、长孙冲、秦怀道也跟着上了马,四个人跟在福宝的小马驹后面,沿着水泥路往长安城方向走去。

    长安城东市比往常还要热闹。

    福宝一进朱雀大街就被人认了出来。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骑着黑色小马驹、银铃叮铃叮铃响一路的小丫头,在东市这一片已经是个名人了。

    卖包子的婶婶冲她招手道:“郡主来啦!今天新蒸的肉包子,要不要来一个?”

    卖糖葫芦的老伯举着一串最大的糖葫芦喊道:“郡主!这串不要钱!刚蘸的糖!”

    路边几个正在玩耍的小孩看到她,也兴奋地围过来:“福宝福宝!你今天还打架吗?”

    福宝勒住小马驹,歪着脑袋想了想:“今天不打架,今天讲道理。”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程处默,走到那个问她的小男孩面前:“你知不知道东市附近有没有一个叫郑远的人?”

    小男孩想了一下道:“郑远?是不是那个‘长安五少’的老大,整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带几个跟班在东市后面那条巷子里晃来晃去,昨天还把人家的馄饨摊掀了。”

    福宝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剥了糖纸递给他:“谢谢,给你吃糖。”

    小男孩接过糖,高兴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那他一般在哪儿?”

    小男孩想了想,咽了口唾沫:“他经常在东市后面那条巷子里的酒馆喝酒,跟他的几个跟班,一喝就是一下午,喝完了还要闹事,大家都怕他。”

    “带路。”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可是...他有七八个人,你才五个人……”

    “福宝一个人就够了。”福宝说得理所当然,像是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小男孩看着她那副小模样,想了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四个高高低低的跟班,用力点了点头。

    东市后面那条巷子确实比前面冷清得多,店铺门面也小,卖的大多是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巷子深处有一家小酒馆,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幡,在秋风中摇摇晃晃的,像一面投降的旗。

    酒幡底下,几个半大小子正围坐在一张歪腿桌前喝酒,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卤豆干,酒碗东倒西歪地搁着,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半碗。

    领头那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上挂着玉佩,面皮白净,嘴唇薄薄的,看着倒有几分俊俏,但那副斜倚着桌腿、翘着腿、一手端酒碗一手拍桌子的作派,把那张脸全毁了。

    福宝在巷口勒住小马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把木棍往肩上一扛,哒哒哒走进了巷子。

    程处默和尉迟宝琳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路边一左一右靠着墙站着,像两尊门神。

    郑远正端着酒碗跟旁边一个同伴说话,说到兴头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个赵王,就是个山野村夫!仗着打仗有点功劳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爹说了,他这种人迟早要倒霉!”

    他的话还没落地,一阵叮铃叮铃的声响从巷口那边传过来,清脆细碎,像一串小铃铛在风里晃。

    郑远转过头,就看到一个扎着两个歪歪扭扭小揪揪的小丫头,扛着一根削尖了头的木棍,站在他三步开外的地方,正仰着脸看他。

    “你刚说谁要倒霉?”福宝开口了,声音不大,奶声奶气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丫头,你谁啊?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我叫福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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