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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你爹才是坏人

    郑远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赵王家的那个小郡主,据说力气大得不像话。

    他爹专门叮嘱过他,在街上遇到了绕着走,别惹她。

    他没想到自己坐在巷子深处喝酒都能被堵住。

    他放下酒碗,坐直了身子,看着福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你想干什么?”

    “想跟你讲讲道理。”福宝把木棍从肩上拿下来,竖在面前,两只手搭在棍头,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蹲在树杈上的猫头鹰。

    “我爹不是山野村夫,他打了坏人,修了路,做了盐,救了很多人,你爹不知道,你在外面乱说,这是不对的。”

    郑远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但旁边还有好几个跟班看着,他不能怂。

    他硬撑着扯出一个笑:“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爹……”

    “你爹才是坏人。”福宝打断了他。

    她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他面前那只酒碗。

    酒碗是粗陶的,碗底还残留着半碗浊酒,酒面上漂着一粒花生米。

    她两只手握住碗沿,轻轻一掰。

    咔嚓一声,粗陶碗碎成了两半,酒水顺着桌面淌下来,花生米滚到桌沿边上停住了。

    郑远愣愣地看着那两半碎碗,又抬头看了看福宝那双白嫩嫩的小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福宝把碎碗放在桌面上,拍了拍手上的酒水:“你还要说我爹坏话吗?”

    郑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仗势欺人!我……”

    “我没有仗势,”福宝认真地说,“我是在讲道理,你骂我爹,我就来找你讲道理,你以后不讲我爹坏话了,我就不来找你。”

    她顿了顿:“你要是再骂,我还来找你。”

    她转身走到巷口,翻身上了小马驹,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然后转过头看着程处默:“程哥哥,下一个是谁?”

    程处默愣了一下:“下一个?”

    “那个崔御史的儿子,他也在外面说爹爹坏话,马周叔叔信上写了,还有户部孙侍郎的儿子,咱们挨个去讲道理。”

    程处默的嘴角咧开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好嘞!老大您说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福宝又看了看长孙冲:“长孙哥哥,你帮我查一下,崔御史的儿子在哪儿,孙侍郎的儿子在哪儿。”

    “行,包在我身上。”

    那天下午,长安城东市和西市之间那片区域,出现了一道奇景: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丫头骑着一匹黑色小马驹,身后跟着四个半大小子,像是巡视领地一样从一条街逛到另一条街。

    崔御史的儿子崔明正在西市买文房四宝,被福宝堵在笔墨铺子门口。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两只手背在身后,说了同样的话:“你爹在朝堂上说我爹坏话,你在外面也说我爹坏话,这是不对的。”

    崔明想跑,被尉迟宝琳堵住了去路,想讲道理,发现面前这个小丫头比他还会讲道理。

    最后他蹲在笔墨铺子门口,把手里那方刚买的端砚交了出来,说“送给郡主赔罪”。

    福宝没收端砚,只让他答应以后不说了,然后骑着马走了。

    孙侍郎的儿子孙文正在东市后面的赌坊里押大小,被福宝从赌坊门口堵住了。

    他本来还想耍横,但看到福宝从旁边柴堆上抽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随手一折就断成了两截,那根木棍断裂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腿一软,蹲在赌坊门口的台阶上,把当天赢的三两银子全掏了出来:“郡主,我……我认错。”

    福宝看了看那三两银子:“你的钱你自己收着,你以后不说我爹坏话就行。”

    她说完转身走了,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那根被折断的木棍还留在赌坊门口的台阶上,像一根用来丈量的竹尺,量出了一个少年认怂时的弧度。

    傍晚,福宝带着她的小弟们在东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集合。

    程处默蹲在树根旁边,掰着手指头数:“老大,今天一共找了三个,郑远、崔明、孙文,一个都没跑掉,全都认了。”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下次还有谁?您说一声,俺老程去查!”

    福宝坐在小马驹上,两只手抓着缰绳,小脸蛋跑了一整天红扑扑的,两个小揪揪已经彻底散了,歪歪扭扭地耷拉着,但她自我感觉良好。

    “下次有了再告诉你们,今天辛苦了,福宝请你们吃糖葫芦。”

    她翻身下马,走到路边卖糖葫芦的老伯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数,买了好几根糖葫芦,分给程处默、尉迟宝琳、长孙冲、秦怀道一人一根,自己也拿了一根,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头上,小口小口地啃着。

    红彤彤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咬了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两个小揪揪在晚风中一颤一颤的。

    消息传回黄山村的时候,福宝正趴在井台边上看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信,是赵老根下午从长安带回来的,信是李世民亲笔写的。

    她走到井台边,在福宝旁边蹲下来,把信展开,借着月光看了几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没有念给福宝听,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回屋里,把信放在了李默的书案上。

    信上只写了几行字,是李世民的笔迹,笔画遒劲,收尾干脆利落:“四弟,今日之事,朕已知悉。福宝干得不错,那三人暂无动作。”

    李默正在看书,听到柳含烟走进来的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封信上,拿起来展开看了看,看完之后折好,放回了桌角的暗格里。

    柳含烟站在书案旁边看着他:“你不问问福宝今天去长安干了什么?”

    “程处默下午让人带话来了。”李默把书翻了一页。

    柳含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你不说说她?”

    李默沉默了片刻:“她做得对。”

    柳含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补充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行,你们父女俩一个脾气。”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到后院,福宝还趴在井台边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

    柳含烟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把那根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福宝没有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的满足,“福宝今天把爹爹的刺拔了。”

    柳含烟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嗯,福宝厉害。”

    月光从井口上方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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