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坤的话说完之后,供桌上有几个牌位,轻轻震颤了下。
吴姜也没当回事,知道里面的东西是害怕了。
他今夜过来,虽然没有主动释放自身的气势,也没穿着自己的官服,但无论如何他现在都是鬼将,那种天然自带的压迫感,也不是一些小鬼敢于小觑的。
“不急。”吴姜慢悠悠地说,“你先帮我看看,这宅子里布置的风水局,是个什么章程。这帮东西跑不了,晚点再收拾也不迟。”
赵安坤没有意见,很痛快:“那你拿着手机到处转转,我先看看。”
于是吴姜举着手机,在堂屋里慢慢转了起来。
他先照着供桌、牌位、香炉那一圈,一寸一寸地挪;又特意把镜头抬起来,对准墙上挂着的那幅古画,停了足足有半分钟,让屏幕那头看个清楚。
赵安坤盯着画面,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嘴里“啧”了一声,却没说话。
吴姜也不催,转出堂屋,把能开的灯一盏一盏全打开。
这老宅子是明代传下来的三进院子,灯一亮,倒有几分人气冒出来。
他把东厢、西厢、回廊、后堂,一处不落地走了一遍。
吴姜丝毫不担心覃家那些老梆子此刻找上门来。
要是谁瞧见老宅子半夜亮着灯,好奇地摸过来,吴姜也不介意给他们看点平时看不到的。
全都走完之后,吴姜最后来到那口石井旁。
他先站着看了片刻,然后一屁股坐在井沿上,把两条腿往井里一搭,晃晃悠悠地垂着。
井里那股子阴气顺着小腿往上爬,凉飕飕的,还挺舒服。
吴姜就这么悠闲地晃着腿,把手机往身前一转,摄像头对准了自己。
“怎么样赵叔,”吴姜笑着问道,“还用看看其他的吗?”
赵安坤的表情很凝重,隔着屏幕都能瞧出那股子不轻松,极严肃地说道:“不用了。如果不出所料,井下应该埋着东西——先把它捞出来吧!”
吴姜微微颔首。
他没有急着动手,也没想着亲自下井去摸那一身腥臭的黑泥。
他只是抬脚轻轻踢了踢井壁,然后淡淡地喝了一声:“上来!”
他的表情很冷淡,喝完之后,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弹。
三息过后,一阵阴风从井下涌上来,化作三道鬼影,整整齐齐地立在吴姜的面前。
吴姜淡淡扫过去。
三道鬼影,全都是男的。一个厉鬼,两个怨灵。
那厉鬼生前显然是横死的,身上煞气很足,眉眼间还残着几分不肯散去的凶狠。
可他这会儿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故作镇静,挺着那副架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怕。
只是他脚下那圈黑气一直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任他再强撑,也掩不住那份恐惧。
他显然是三只鬼的头,见吴姜没有说话,于是小心翼翼地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大人,唤我兄弟三人上来,有何吩咐?”
吴姜一双眼睛扫过去,不带一丝感情,声音也淡得很:“井下埋着什么,去给我打捞上来。”
厉鬼没敢问缘由,甚至连多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相当恭敬地一拱手:“是,大人,请稍等!”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散,化作一股黑烟,直直地向井口落了下去。
剩下的两个怨灵,比起刚才那只厉鬼,可要不中用得多了。
此刻双股颤颤地站在那里,脖子缩着,肩膀塌着,眼睛都不敢往吴姜那边瞟。
不是吴姜没发话,他们恨不得当场跪下,那样至少还省些力气。
不过两个怨灵而已,吴姜可没心思搭理他们。
他胸前灵光一闪,一道小小的身影飞了出来。
“哥哥!”念念清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奶气,一出来就在半空里转了个圈。
紧跟着,这小丫头非常有自觉,小手一抖,便祭出了勾魂索。
那索子带着一节一节的幽光,在半空中“唰”地一甩,两头各卷住一个怨灵,缩得死紧。
两个怨灵被捆得结结实实,连挣扎都不敢挣扎,生怕动作大了惹这位小姑奶奶不高兴。
这一切刚刚做完,井口那边就有了动静。
刚刚下井的那只厉鬼,抱着一个坛子,从井底升了上来。
不得不说,这厉鬼相当有眼色。
他上来的第一眼,就瞧见了井边多出来的一个小鬼差,眼神微微一缩,随即很快又恢复如常,一个字都没多问。
他将坛子恭敬地往吴姜面前一递:“大人,这就是您要的东西。原本埋在井下的淤泥之中,压得极深。”
吴姜接过来。
坛子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
他没有急着将坛子打开,只是捧在手里,眼睛微微一眯。
他把摄像头对准坛子。
赵安坤的声音立马从手机里传来,比刚才沉了几分:“没错了!这是一个骨灰坛。”
吴姜冷声问道:“谁的?”
赵安坤在电话那头调整了一下坐姿,椅脚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直接回答,先沉默了两息:“先回刚才那个堂屋吧。到时候,我一块儿解释。”
“好。”
吴姜从井口站起,把坛子抱在臂弯里,轻声说道:“念念,走!”
小丫头答应一声,勾魂索向前一延伸,将那相当配合的厉鬼也绑了。
那厉鬼连个不字都没说,老老实实地跟着索子走,走得还挺端正,甚至还偷偷把自己的衣领拉了拉。
念念绑完了鬼,屁颠屁颠地跟在吴姜身后,神气极了。
一行人穿过回廊,往前院堂屋走去。
灯还亮着,白花花的光从门里泼出来,把廊下的青砖照得发青。
回到堂屋之中,吴姜扫过那些牌位。
没有丝毫意外——原本住在里面的几个鬼东西,现在已经不在了。
吴姜一点不担心他们能跑了。
“小姜,”赵安坤在电话里吩咐道,“你去把那幅画摘下来,然后把画揭开。”
吴姜依言照做。
他把坛子先搁在供桌上,抬手去够那幅画。
十分轻松,吴姜就完成了赵安坤的交代。
看着里面的另外一幅画,吴姜不禁啧啧称奇。
画中画,这在古玩市场都不多见的事情,就这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里面的那幅画,颜色反倒比外面这幅鲜亮得多。宣纸已经微微发黄,可画上的墨色还浓。
上面画着五只小鬼,一个个青面獠牙,赤着上身,腰上系着草绳,肩上扛着东西,绕着一个圈跑,跑得衣袂翻飞,连那点急惶惶的神气都画了出来,栩栩如生。
“这是五鬼搬运图。”赵安坤的声音传来,语气很笃定,“小姜,墙上应该还有东西,一并拿出来。”
听到赵安坤的话之后,吴姜将画放在一边,看向原先挂画的地方。
他还没有动作,念念已经兴致勃勃地上前,漂浮着站在那里。
小丫头仰着头,把脸凑得很近,接着,她的小手轻轻敲了敲墙壁。
“咚、咚。”
声音是空的。
念念兴奋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哥哥,后面是空的!”
她也不等吴姜应声,两只小手往墙上一按,就径自动起手来。
那墙皮本是老灰抹的,年久失修,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念念也不管这些,小手轻轻在墙上一拍,竟真在墙上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洞来。
“咦?!”
小丫头轻咦一声,凑到洞口往里瞧了瞧,随即回过头来,一脸认真地对吴姜说:“哥哥,里面是几张符纸。”
吴姜上前,把手探进墙洞,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
堂屋里也没别的桌子可用,他索性把取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全摆在了供桌上。
牌位就在上头供着,他把东西摆在它们眼皮子底下,倒也有几分当着祖宗的面清账的意思。
一共五张黄符,都折得方方正正,压得很平。
吴姜将它们一一展开,指尖抚过符面。
每张符纸里,都夹着一缕头发。
翻过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行小字,是头发主人的生辰八字。
五张里头,有四张的符文一模一样。
只有一张不同,那一张的符箓繁复得多。
吴姜把这张单独拈起来,看了一眼,眼睛微微一眯。
背面用朱砂写的那行生辰,他虽没背过,可这八个字,覃言在来的路上同他提过一嘴。
赫然就是覃言的生辰八字。
他又把另外四张一一看过,毫无意外——写的都是覃家人的生辰,只是那几个名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吴姜把符纸重新压好,抬起头,对着还亮着的手机屏幕,轻轻唤了一声:“赵叔。”
“现在,可以解释解释,这风水局布置的意义了吧?”
视频那头静了几息,赵安坤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面前已经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末了才慢慢靠回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种局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属于风水局中的禁术,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风水师,把这局布置了出来,损害自己的阴德。”
吴姜静静听着,禁术,一听就很厉害的样子。
赵安坤继续说道:“小姜,这局的名字,叫‘五鬼搬山’。”
吴姜挑了挑眉:“搬山?”
“搬的不是山,是人的命。”赵安坤的声音沉下来,“井是根,骨灰是胆,画是图,符是钩。”
“井底那坛骨灰压着地脉,等于给这局钉了个桩;墙上那幅五鬼搬运图,是给五只鬼指路的,告诉它们往哪儿搬、搬给谁;至于这五张符……”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重了:“五张符,五个人。四张是承运的,一张是受运的——拿一个人的运,去养另外四个人。”
吴姜低头看了看供桌上那五张符纸,心里已经转过弯来了。
不过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听赵安坤把这风水局的门道一点一点掰开、讲透。
“坛子里那捧骨灰,必须是正主的至亲。除此之外——”赵安坤顿了顿,“牌位里住着的那几个老东西,不用问,必是覃家的先祖。”
“唯有同族同血脉,运才引得出来。换个外人来当引子,接也接不住。”
这话一出,吴姜心里忽然一跳。
他想起了一个人——眀寂老道,还有那门怨煞染运术。
不过,眀寂老道的手段,比起这个风水局,还要狠辣的多就是了。
双方没有一点可比性。
唯有一点相似,那就是同样为了掠夺他人的气运为己用。
吴姜眯了眯眼,把心思收回来,问道:“赵叔,听我覃姨的意思,她是三年前才开始觉得不舒服的。这么看,这局是不是就布在三年前?拖了这么久,对她到底有什么危害?”
“这种局,讲究多,忌讳也多。”赵安坤在那头说,“她要真是长年住在这宅子里——那你那位覃姨,早就没命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好在她不常回来。这局认人,只有她双脚踩进这块地,局才会被引动,把她的气运一缕一缕往外抽。”
说到这里,赵安坤忽然轻轻一叹:“小姜,你回头不妨问问你覃姨——是不是每回从这宅子里出来,都要倒霉上一阵子?生意上磕磕绊绊,身上也总不大舒服。”
吴姜点点头回道:“回去再问。赵叔,那眼下这局,算不算破了?”
赵安坤在那头沉吟了一阵:“算,也不算。”
“什么意思?”
“眼下是把引她运气的‘钩’拔了,可这局的根还扎在宅子底下。”赵安坤慢慢说道,“要破得彻底,有两件事绕不过去。头一件,她那几位先祖,不能再留在阳间了——牌位供着、香火养着,它们就还占着这宅子的主位,局就散不干净。”
“第二件,这宅子里但凡布过阵纹的地方,墙上的、地底的、廊柱上的,一处不留,全得铲掉。阵纹不清,就怕有人照着原样再摆一遍。”
“没问题。”吴姜干脆地应下。
随即他转过头,看向在一旁候着的念念,轻声吩咐:“去,把这宅子里的老鬼,全都给我揪出来。”
念念声音清脆地应了一声“好嘞”,身形一闪,人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