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姨,白姨,”吴姜把咖啡杯放下,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还有一件事,你们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两女同时转过头来。
覃言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
白灵那几句软话、那几下轻拍,显然是有用的,她眼里的霜化开了一些,连唇角都松下来了。
“小姜,还有什么事?”覃言疑惑地问。
吴姜没答话,只是伸手在身前一抹。
茶几上,凭空多出一个坛子来,正是昨夜从井底捞上来的那个骨灰坛。
看着它,覃言的瞳孔骤然一缩。
此刻,她根本顾不上想,吴姜是从什么地方把这坛子掏出来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从心口最深处往上涌,涌得她手指都凉了。
她盯着那坛子,眼睛一眨不眨。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猜想的那样。
可这个骨灰坛,和爷爷奶奶的骨灰坛,是一模一样的。
那是爷爷奶奶出事之后,她亲自去挑的。
她老子不孝,是大伯开车带着她,跑遍了半个广陵的寿材铺子,一家一家看,最后挑中了这一款。
当时她穷,骨灰坛子的钱,都是大伯借给她的。
当年的她,着实是有些可怜的,因此,她的记忆尤新。
覃言捂着胸口,慢慢抬起眼,看向吴姜。
“小姜,这是……?”那声音有点抖,抖得很轻。
吴姜心里叹了口气。
他很不愿意点头,可他还是点了。
“没错。”他说得很稳,也很清楚,“布五鬼搬山这个局,必须用至亲的骨灰。你父亲还在世,那这坛子里的,没猜错的话——就是你爷爷的。”
覃言的手,抖着伸向那个坛子。
“他们……”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们怎么敢的?”
吴姜没有说话。
他给覃言留时间,让她把这口气慢慢咽下去。
另一方面,他不太会安慰人,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灵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覃言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掌心贴着肩头,一下一下,慢慢地拍。
好大一会儿之后,覃言才渐渐恢复平静。
她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攥成拳,放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可人也坐直了。
吴姜这才开口:“覃姨,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覃言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霜了,是冰。
“报——警!”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不管都有谁参与了,我都不会轻易放过。”
吴姜点点头:“覃姨,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事我查过了,偷盗骨灰,最高可以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事铁定是你们家那几个老梆子干的。他们都那么大岁数了,还能不能抓,我就不知道了。”
说这话的时候,吴姜心里还真有点虚。
这确实是他的知识盲区。
那帮老梆子里,最大的那位二太爷,站都快站不稳了,风大点都怕吹倒。
真要让帽子叔叔上门,估计一进门看见那阵仗,心里也得先打个哆嗦。
覃言倒是很光棍。
“我不管那么多。”她把话说得很干脆,“反正参与了的,全部都要付出代价。”
说完,她拿起电话就拨了出去。
很快,助理先生和覃昭就过来敲门了。
到了这时候,吴姜能帮上忙的地方,就不多了。
覃言这两天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最起码也要把这件事过了明路——该做的笔录要做,该验的东西要验,该留的人要留。
覃昭开车,带着覃言一行人回村了。
吴姜没跟着。
这种场面,他都能想象出来,肯定是一屋子人哭的哭、吵的吵、求的求,他一个外人杵在那儿,反倒碍事。
他闲得无聊,自己下楼打了个车,出去了。
难得来广陵一趟,他自然要好好玩玩的。
一连两天,覃言都很忙。
帽子叔叔忙着调查取证,覃言则忙着应付覃家那些长辈。
说来也真是可笑。
除了大伯一家,整个覃家,没有一个替她说话的,全都劝她息事宁人,包括自己的亲爹后娘。
不过,他们在覃言这里,没有一点面子。
被说得烦了,覃言连村子也不回了,干脆住在酒店,闭门不出。
谁来敲门都不开,只让助理在门口挡着。
吴姜一连玩了三天。
大大小小的景点,他全都走马观花似的看了一遍。
一个人,他也不觉得寂寞。
最后一天,他在酒店休息。
他已经打算好了,覃言这里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要是办不完,他就自己先坐飞机回去。
这边该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是人家的家事,他就不跟着掺和了。
闲得无聊,吴姜瘫在酒店的沙发上,摸出手机,陪着念念一起玩梦幻手游。
这游戏里,念念是区里的大佬。
而吴姜,是她的徒弟。
是菜鸟。
就在念念大呼小叫带着他做任务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吴姜起身去开门。
念念不乐意了。
小丫头正带队打副本打到关键处,被这一打岔,嘴巴一撇,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放,跟着身形一晃,直接隐了。
没办法,不放下手机也不行。
这要是让外人瞧见,这要是让外人看到,手机成精了,自己飞起来,那不得当场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吴姜先凑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男人。
中年人在前,年轻人稍后半步。两张脸都很陌生,他没一点印象。
本来还以为是覃昭来找他玩,没想到是两个陌生人。
他把门打开,没让人进来,直接问道:“你们找谁?”
中年人在前,笑得挺和气:“吴姜先生,你好。鄙人张东向,特意前来拜会吴先生。”
吴姜挑了挑眉。
叫得出他的名字,那就不是找错门了。
只是……这人有点神通广大。
他住的这家酒店、这个房号,除了覃言一行,没有别人知道。
覃言要是把他的行踪告诉了谁,肯定会先跟他说一声。
既然没提,那这人就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不过,吴姜一点不在意,他可不怕别人上门找麻烦。
他侧过身子,让开门口,声音平淡地说道:“先进来吧。”
张东向微微一笑,略一点头,带着身后那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吴姜把人客气地请到沙发上坐下,这才有功夫认真打量对方。
那个年轻人就不用描述了,一看就是个跟班。
张东向就不一样了。
张东向上身穿了一件炭灰色山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深咖色精纺羊绒衫,看不到商标,但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此人贵气十足。
当然,加上对方手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万年历,更加显得尊贵了。
吴姜也没给对方倒茶。
他往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一坐,开门见山:“不知道张先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还有——我们好像不认识吧?”
张东向脸上挂着含蓄的笑。
他没有急着回答,先道了个歉:“吴小兄弟,这次过来,是为手下人办事不利,特意来赔个不是的。”
吴姜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手下人识人不明,得罪了赵安坤赵大师。”张东向把话说得很慢,字字斟酌,“我知道,小兄弟和赵大师是极好的朋友。所以想请小兄弟帮个忙——能不能帮着我和赵大师牵牵线?”
对方这么一说,吴姜就知道他是谁了。
顿时,他的眼神也不善起来。
他没绕弯子,直接说道:“那个常利宏,不是给你办事的吗?怎么,事情搞砸了,就全推到手下身上了?”
张东向苦笑了一声。
“这么说,也不算错。”他摊了摊手,语气倒是不见恼怒,“可我得跟小兄弟交个实底——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吴姜没接话,只是把眼睛眯起来一点。
“过去这个常利宏,在澳岛帮过我们公司一位副总。”张东向解释道,“他是跟着那位副总干活的。”
“我不信。”吴姜摇头,语气很直,“常利宏亲口说的,他是跟着一位大老板。一个副总,也能叫大老板吗?”
张东向的苦笑更浓了。
这话他确实不知道怎么接,说多了,难免有自吹自擂的意思。
他斟酌了一下,才慢慢开口:“小兄弟应该也知道,有的人在外面应酬交际,难免有吹牛的毛病。”
吴姜听到这儿,心里“嘿”了一声。
这话倒是实在。
以常利宏那个尿性,不吹牛,倒是不像他那个人了。
张东向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当然,那位副总,也是我们集团公司的董事。对外称一句大老板,也不为过。”
吴姜抬眼看向张东向,眉梢一挑:“那你呢?又是什么身份?”
站在一旁的跟班很有眼力劲,听到这句问话,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上前一步,双手递到吴姜面前。
吴姜接过,低头一看。
名片用得是厚实的特种纸,压印的字体微微凸起,指腹一摸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他口中喃喃念了一遍:“恒远集团董事长……”
吴姜心里“啧”了一下,单看这张名片的材质和做工,这人是真大老板,不是那种印一沓子到处撒的。
不过,恒远集团,他还真的没有听过。
也不怪他孤陋寡闻,他就是开了一家小店的小老板,就算对方是南方的大企业,他没关注过,该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显然,张东向也看出来了,吴姜没听说过他们公司的名头。
他也不恼,轻轻咳了一声,主动介绍起来:“我们集团,主要是做酒店业和旅游业的,小兄弟入住地这家酒店,就是我们旗下的产业。”
吴姜“哦”了一声,这么说,他不就知道了嘛。
覃言给他选的这家五星级酒店,是全国性的连锁,就连绿城都有一家。
大老板的名头,名副其实。
吴姜把名片往茶几上一放,眉头微微皱起:“张总,我倒是想问问——你们这么执意要找赵大师,图的是什么?”
“你们那么大的一个集团,还能请不到别的风水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相当不善:“再说了,常利宏那父子俩办的那点事,也能叫人事?哪有这么得罪风水师傅的?”
张东向点点头,态度放得很低:“赵大师那边的损失,我们一定会补偿……”
话还没说完,就被吴姜抬手打断了。
“不需要,我赵叔不缺那仨瓜俩枣。”
张东向也不恼,反倒把身子坐正了些:“是我们办事不周,该补偿的还是要补偿。”
他停了停,才把真正的来意摊开:“只是我们眼下正开发的一个项目,确实需要赵大师出手相助。”
说着,他叹了口气:“不瞒小兄弟,这项目前后已经换了几位风水师傅,麻烦一直没解开。”
吴姜靠在沙发上,听完,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这儿离茅山不算远吧?你们就没上山,找那些牛鼻子帮帮忙?”
张东向苦笑着摇头:“找了,怎么没找。”
“可茅山那边一听我们是请人看风水,话就说得客气了,只答应派几个年轻弟子下山。”他摊了摊手,“可年轻弟子,根本解决不了我们的麻烦。”
吴姜“哦”了一声。
这么一说,他就不意外了。
除了下山另谋生路的弟子,山上那些真有点道行的老道士,哪会接这种给人看风水的活计。
你要是跟他说地下埋了个僵尸,或是哪个村子里出了个成了气候的邪祟,那倒还有几分可能,把这帮老道士的兴致勾起来。
吴姜想了想,又随口问了句:“常利宏父子俩,你们现在知道下落吗?”
他真就是随口一问。
毕竟那对父子跑路南方之后,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谁也说不清飘到哪儿去了。
没想到张东向很利落地一点头。
“知道。被我们公司那位副总给送进去了。”
“啥?!”
这下,吴姜是结结实实地被震惊住了。
常伯伯,您这是闹的哪样?老老实实把钱还了,又哪里用得着跑路了?
吴姜难以置信地问道:“不是,你们把他送进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