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昀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问道:“方才你们说,随冯肃从川蜀护送林氏进京的,还有一个年轻武官。那人姓叶,叫叶什么?”
卢允升忙道:“回官家,叫叶无忌,现任从七品灌县统辖。冯提点先前的密奏中,也曾提及此人。”
他略一停顿,又道:“此人在灌县练兵屯田,颇有些本领。前些时候,阔端麾下兵马进逼蜀道,他率部在青城山下设伏,斩了一名蒙古万户,又击退了蒙古国师金轮法王。”
这些年来,川蜀军报多是告急求援,败多胜少。
一个小小统辖能有这等战功,原该细加查核,论功行赏。
卢允升提起此事,也是想让官家记起密奏中的来历。
赵昀却挥了挥手,道:“边上的事,自有枢密院查问。朕问的不是这个。”
他并非不知川蜀吃紧,只是此刻心思尽在林氏身上,哪里还耐烦听这些军情?
赵昀走到御榻前坐下,望着董宋臣道:“依你们所说,那林氏身上的毒,连飞鸟沾了也活不成。薛永不过替她切了一回脉,便送了性命。怎么这个叶无忌却能替她运功疗伤?难道他便不怕毒?”
董宋臣与卢允升对望一眼,叩首道:“官家问得是。奴婢今夜在驿中,也曾留意。奴婢进去时,那叶无忌才替林氏贵人运过功,正从床前退开。贵人卧在帐内,面色已然转好,他自己也并无中毒之状。”
“你亲眼瞧见他碰着林氏了?”
董宋臣心头一紧,道:“奴婢进去得迟,不曾瞧见他行功。不过冯提点一路随行,此事倒是知道的。”
卢允升忙接道:“冯提点说,途中林氏贵人几次毒发,都是叶无忌出手救治。每逢行功,他便命旁人退下,独自在房中替贵人护脉。究竟用的什么法子,冯提点也未能看明白。”
赵昀沉吟道:“旁人一碰便死,他却能屡次施救……如此说来,他身上必有辟毒的本领了?”
董宋臣道:“想来是他内功有些独到之处。”
赵昀身子向前一倾,问道:“他既练得,旁人便练不得么?若叫他将这门功夫传给朕,朕是不是也不怕那毒了?”
董宋臣听到这里,才知官家兜了这半日圈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不由得暗暗叫苦。
内功一道,最重根基。
纵有明师指点,也须下长年累月的苦功,岂是得了一篇口诀,便能诸毒不侵?
何况叶无忌究竟凭什么制住阴绝毒脉,他们谁也不曾弄清。
赵昀平日听惯了方士的说话,什么服丹延寿,什么传气养生,说来无不轻巧。
此时见有一人不惧林氏之毒,便觉眼前有了指望。
叶无忌不过一个小小武官,若赐他高官厚禄,还怕他不肯尽心传授?
董宋臣却不敢顺着这话奉承。
薛永横死时的模样,兀自在他眼前。
若是官家学了三招两式,便自以为能避剧毒,当真召林氏入宫,出了差错,叶无忌固然活不成,他这传话的人又岂能脱罪?
他伏低身子,小心说道:“官家,此事只怕急不得。那叶无忌曾说,他练的是全真教嫡传的纯阳内功,须自幼守身用功,苦练十余年,才能有所成就。
便是他这般根底,每替贵人运功一次,也要大耗真气,事后非静坐调息不可。”
说到这里,他又叩了个头,道:“官家万乘之尊,岂可轻试?还是命他慢慢设法,稳妥些才好。”
赵昀听见“十余年”三字,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也是他自己说的?”
“是。”
赵昀冷笑一声,道:“太医局的人束手无策,他说要练十余年,你们便信定要十余年?江湖上有些本事的人,最爱将师门秘传四字挂在嘴边,无非不肯轻易授人罢了。”
董宋臣道:“只是这毒实在厉害,奴婢怕……”
“朕又不曾说,明日便要亲身试毒。”
赵昀截住他的话,“叫他来问个明白,也不成么?”
董宋臣忙道:“奴婢不敢。”
赵昀靠回榻上,想了一想,道:“若果真非练内功不可,也须他当面说清楚。倘是另有什么辟毒的药物,或是随身藏着什么宝物,倒教你们一句话,将事情耽搁了。”
董宋臣听他连辟毒宝物也想了出来,知道再劝无益,只得低下头去。
叶无忌先前将毒患说得极重,本是要断了宫中迎入苏晚棠的念头。
不料赵昀畏毒之余,竟又想到他身上来。
世间之事,往往越想遮掩,越生枝节,叶无忌此刻却还不知。
赵昀转向卢允升,道:“明日一早,你派人去都亭驿传朕的口谕,宣灌县统辖叶无忌入宫。朕要亲自问他。”
卢允升叩头道:“奴婢遵旨。”
赵昀又道:“告诉他,若能替朕解了这桩难事,朝廷自不会亏待他。他在川蜀立的功,也一并交枢密院核明。莫说升上几级,便是擢他做殿前司统制,也不算什么。”
这句话说得轻轻巧巧,卢允升却听得心中一动。
一个从七品武官,骤然得此许诺,未必还能守住什么师门规矩。
只是那辟毒之法是真是假,终究无人敢替他担保。
董宋臣更不敢接这话,只随着卢允升一同叩首领旨。
赵昀见事情有了着落,胸中烦闷稍解,抬手掩了个呵欠,道:“夜已深了,都退下罢。都亭驿那边,仍须叫皇城司仔细守着。今夜的事,不许向外泄露。”
二人齐声应道:“奴婢遵旨。”
赵昀又嘱咐道:“传话的人,也要挑个晓事的。朕只是召他来问话,不许在驿中闹得纷纷扬扬。”
卢允升忙道:“奴婢省得。”
二人叩首辞出,直退到殿门外,才敢转过身来。
殿外夜风拂面,董宋臣这才觉出背上衣衫已有些湿冷。
走到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夜风一吹,卢允升看了身旁的董宋臣一眼,压低嗓音道:“董押班,官家明日要宣那叶无忌进宫问话,此事你看……”
董宋臣拂了拂袖口上的灰尘,低声道:“官家正在兴头上,谁敢去触这个霉头?卢提举只管按旨意去都亭驿传话便是。
至于那叶无忌的本事到底能不能教给官家,明日到了御前,自然见分晓。
夜深露重,咱家还要回后宫当值,这便别过了。”
卢允升心知董宋臣这是急着要去向阎贵妃通气,也不点破,拱了拱手,转身带着随从往皇城司衙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