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宋臣目送卢允升去远,便向廊下两名提灯的小黄门招了招手,转入福宁殿西侧夹道,匆匆往后宫去了。
临安大内依山而建,殿阁之间,廊庑曲折。
此时夜已深了,沿途宫门多已下钥。
守门内侍认得董宋臣,不敢耽搁,验过腰牌,便即放行。
董宋臣一路催促,心中只盘算着如何向阎贵妃回话。
当今谢皇后虽居中宫,为人端谨,待下宽厚,却不甚得赵昀欢心,平素也少与诸妃争宠。
六宫之中,论起圣眷之隆,却是谁也越不过阎贵妃去。
阎贵妃所居的凝碧殿,历年修葺,愈见华丽。
殿前叠石为山,引水成池,连廊下悬的宫灯,也比别处精巧些。
这些物事,都是赵昀为博她欢喜,命人添置的。
董宋臣能有今日,固然是仗着官家宠信,阎贵妃在御前说的那些好话,却也着实不少。
他替贵妃在宫外置办田产,暗中收受官员馈赠;贵妃则时时在赵昀面前替他周全。
两人这些年来彼此倚仗,谁若失势,另一个也难独善其身。
先前皇城司奏报林氏女在川蜀现身,阎贵妃便生了戒心。
待听说此女竟是当年钦定的东宫储妃,司天监又将那“旺夫益国”的命数说得煞有介事,更是寝食难安。
她当夜召来董宋臣,命他设法阻住林氏入宫,言语之间,许下了不少好处。
董宋臣原也以为,此事虽难,总有转圜的余地。
哪知今夜都亭驿一行,竟闹出薛永中毒毙命之事。
官家分明已有惧意,偏又舍不下那女子,转眼便打起了叶无忌的主意。
其中曲折,非得尽早禀明贵妃不可。
若等明日叶无忌进了宫,再来计较,便迟了一步。
穿过几重院落,前方树影间露出一片灯光,凝碧殿已在眼前。
守在门外的宫女见他来了,忙迎下阶来,福了一福,低声道:“董押班可回来了。娘娘方才还问起你呢。”
董宋臣道:“娘娘还没歇下?”
那宫女道:“还不曾。押班请随奴婢来。”
董宋臣点了点头,随着她走进院中。
两名小黄门却留在门外,不敢跟入。
沿着回廊走了数丈,尚未到正殿阶前,忽听门帘内传出一阵女子笑声。
夜静人寂,那笑声听来分外清楚。
董宋臣不由得脚下一缓。
阎贵妃的性情,他最是清楚。
得宠时固然千娇百媚,一旦动怒,身边服侍的人便无不战战兢兢。
前两日听说林氏即将抵京,她接连摔了几件心爱的瓷器,连贴身宫女也有两个挨了责罚。
这几日凝碧殿上下,谁敢稍露笑容?
自己尚未回来复命,她怎地倒先欢喜起来了?
董宋臣心念一转:“莫非驿中的事,已有旁人报给娘娘知道了?”
随即又觉不对。
今夜一同查验的,除自己外,便是卢允升、冯肃、张思训和陈文中。
张思训回了司天监,冯肃留在驿中,陈文中受惊不小,早已没了主意。
卢允升又一直与自己在御前回话,直到方才才分手。
便有人另遣心腹传信,也未必能将御前最后那番话一并传来。
何况,林氏入宫之事,眼下还说不上就此作罢。
薛永虽死,官家却只想着如何避毒,并未断了迎她入宫的念头。
叶无忌如今官卑职小,骤然听见那番升赏的许诺,难保不动心。
倘若他当真藏着什么辟毒之法,明日献在御前,今日好容易生出的阻碍,岂不尽数化为乌有?
那林氏的容貌,董宋臣亲眼见过。
想到赵昀听自己回禀时的神色,他心下更觉不安。
阎贵妃此刻纵有喜事,也未免欢喜得太早了些。
他满腹疑虑,随着宫女走上月台。
那宫女趋前挑起朱红织金门帘,禀道:“启禀娘娘,董押班回来了。”
殿内笑声一歇,片刻后,传出一个柔媚的声音:“叫他进来。”
董宋臣整了整衣冠,低头跨过门槛。
殿中熏香未尽,暖意袭人。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几盏宫灯将四下照得通明。
靠北的紫檀榻上,斜倚着一名美貌妇人。
她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凤眼修眉,肤光胜雪,眉目间自有一股明艳之气。
只是一双眼睛顾盼之际,隐隐带着几分骄矜,令人不敢逼视。
此时夜深,她早已卸去钗冠,身上穿着绛红绣衣,外披一件软缎衫子。
乌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只簪了一朵珠花,比白日盛装时又另有一番风致。
她那具丰腴成熟的身段在红绸包裹下显得凹凸有致,那对饱满硕大的圆球将抹胸撑得高高的,留出一道极深的沟壑。
大片白花花的肌肤裸露在外,在满殿烛火的映照下白得晃眼。
她那条纤细的腰肢下,是丰满圆润的臀部与修长的大腿,曲线起伏鲜明,一双白皙细腻的赤足正随意地搭在榻边的锦墩上,脚踝处系着一串赤金铃铛。
听见董宋臣进来,她将手中团扇搁在榻旁,略略坐直了身子。
腕上一双金钏轻轻相触,发出一声细响。
董宋臣素来知道她的规矩,入殿之后,目光只垂在身前三尺之处,并不敢四下张望。
他刚要撩袍跪拜,忽然瞥见榻旁右首的锦凳上,竟还坐着一人。
那人既未起身回避,也不曾开口说话,只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
董宋臣心中一惊,忍不住抬眼望去,待看清那人面目,顿觉头皮发麻,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只见那锦凳上坐着的,并非后宫的宫女或内侍,而是一个留着浓密短髯、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