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埜奏罢,仍双手捧着奏疏,立在御阶之前。
文德殿上低语之声渐渐歇了,却始终无人出班,替叶无忌再说一句话。
方才程公许奏请查考旧例,尚有不少人随声附和,此刻说到这场大捷,众人反倒谨慎起来。
谢方叔收回目光,双手拢在袖中,默然不语。
董槐略一沉吟,也未开口。
武臣班中,有人侧目相顾,有人低头整了整衣袖。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鼻中轻轻一哼,旋即垂下头去。
这等功劳,该不该赏,众人心中自然明白。
只是赏到什么地步,却另有一番计较。
叶无忌在灌县起家,入仕未久,朝中既无座师,也无显贵为他撑腰。
若只论他自己,原不值得这些人如此提防。
偏偏替他上表请功的,是四川安抚制置使余玠。
提起余玠,满朝公卿倒有大半不愿多谈。
此人早年入过太学,读的是圣贤书,后来却以军功进身,到了川蜀,更是一心扑在守土御敌之上。
修山城,练兵马,整顿屯田,但凡有益于军务的事,便放手去做。
钓鱼城等处渐次经营起来,川中军民有了依凭,蒙古兵马再要长驱直入,已不像从前那般容易。
朝廷倚重他,也正是为此。
可他办起事来,未免太不肯留情。
临安有人托书荐举亲旧,到了他那里,若无真才实干,往往一封原书便退了回来。
蜀中官吏侵吞军粮,他查得明白,不管背后是谁,也要具奏究办。
有人劝他道:“人情总须顾全几分,何必处处得罪人?”
余玠只问了一句:“顾全了他们,前线将士吃什么?”
这话传到临安,赞他的人固然有,恨他的人却更多。
军中一些宿将起初以为他久在行伍,必肯照应旧交,不料到了川中,照样碰了钉子。
虚报兵额的,克扣粮饷的,临敌畏缩的,轻则斥责,重则夺职,绝不因年资深、门第高便宽纵半分。
如此一来,清流嫌他行事专断,失了儒臣气度;将门又怪他不念旧情,叫许多老将下不来台。
如今叶无忌由他保荐,众人虽未见过这个少年,心中已先将二人算作了一路。
叶无忌受了重赏,余玠便更有知人之明;川蜀再有捷报传来,朝廷又岂能不倚重余玠?
有些话不便当殿说破,有些心思,却也不必彼此明言。
王埜掌着枢密院,既已核实军功,便不能置之不理。
何况边事多艰,难得有这样一场大胜,若连有功之人也不能明加奖赏,往后又如何激励将士?
他愿意为此出头,旁人却未必愿意跟着出头。
而这殿上,还有人另领了差使。
赵昀尚未开口,谏官班中忽然有人轻咳一声,手持朝笏,趋步而出。
“启禀官家,臣丁大全有本奏。”
王埜侧目望去,只见丁大全在御阶前站定,躬身道:“叶无忌虽有战功,然功过尚未查明。臣以为,此时宣他入殿封赏,未免太早。”
他声音不甚高,一字一句,却说得十分清楚。
王埜眉头微皱。
丁大全任右谏议大夫,原有论列朝政、纠举得失之责。
他既出班奏事,便是宰执,也不好径行拦阻。
只是此人素与内侍董宋臣往来密切,又得阎贵妃照拂,朝中早有议论。
他今日忽然拦下这桩赏功之事,究竟为的是朝廷法度,还是别有缘故,王埜不能不生疑心。
原来五更待漏之时,董宋臣已遣了一个心腹小黄门,在东华门外候着丁大全。
那小黄门并不多说,只将李文德昨夜抵京之事告知,又低声道:“贵妃娘娘说,这位叶统辖少年得志,未免太不知收敛了。”
丁大全听到这里,便已会意。
他平日受内廷照拂,到了这等时候,自然知道该如何报效。
王埜将奏疏略略一举,道:“叶无忌在青城山拒敌,又在大理大破蒙古兵马,前后军报,枢密院俱已核验。方才臣所奏,句句有据。丁谏议说他功过未明,不知所指何事?”
丁大全道:“王枢密所查的是杀敌之功,臣今日要奏的,却是他在灌县所犯之过。”
王埜道:“既有过失,自当据实奏来。只是军功与罪责,各有凭据,岂可含混而言?”
丁大全微微一笑,转身向御座道:“臣岂敢无故妄奏?半月之前,李文德已上弹章,参劾叶无忌不受节制,在灌县擅募兵勇,侵占民田,又私开盐井铁坊,截留茶马司官银。此事尚未查结,岂可先行重赏?”
殿中有几人抬起头来。
丁大全见状,接着道:“盐铁有禁,财赋有司。叶无忌不过一员统辖,何以敢自募兵马,自取财用?今日以御敌为名,便可事事自专,异日旁人援以为例,朝廷又将如何处置?”
王埜沉声道:“李文德所奏,究竟是实情,还是一面之词,尚须查问。丁谏议既说未曾查结,何以言辞之间,已认定叶无忌有罪?”
“臣正是请官家查问!”
丁大全应声道,“若果真清白,自当还他公道。若确有其事,纵然杀敌立功,也不能因此废了朝廷法度。”
说到这里,他将朝笏举至眉前,又道:“太祖皇帝收兵权于朝廷,为的便是不使武臣拥兵自专。
叶无忌如今兵马、钱粮皆欲自行处置,此风若长,臣恐尾大不掉,后患无穷。
还请官家暂缓封赏,命有司勘问明白,再作定夺。”
殿上愈发静了。
方才王埜奏报大捷,不少人听得心中振奋;此刻丁大全说到兵权财赋,却又是另一番分量。
大宋立国以来,防的便是将帅据地自雄。
叶无忌究竟做过些什么,众臣未必知晓,可“拥兵自专”四字一出,便有人暗暗点头。
丁大全却不再与王埜争辩,只躬身朝着御座,等候赵昀发话。
站在文官班列中的几名御史见丁大全发难,当即出班附和道:“臣等附议!
成都府制置使李文德镇守川西多年,素来老成持重,若非叶无忌在地方上肆意妄为,李制置断不会轻易上表参劾。
请官家暂缓封赏,先命有司彻查灌县盐铁田亩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