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埜脸色一沉,出班奏道:“官家明鉴。川蜀连年用兵,军饷时有不继,余玠早在两年前便已奏准,许各地因地制宜,兴办屯田,以济军需。
叶无忌在灌县募勇练兵、兴办工坊,所筹钱粮,皆用在守土御敌之上。
若无这些兵马粮械,又何来今日的大捷?”
他略一停顿,又道:“至于侵占民田、截留官银诸事,自有簿册可查。李文德一纸奏章,岂能便作定案?
北虏来犯之时,不见他出兵策应;如今将士浴血立功,他倒先来问罪。
臣恐如此处置,寒了蜀中将士之心!”
丁大全冷笑道:“王枢密只说屯田,却将盐铁之事一言带过。
朝廷准许屯田,何曾准许私开盐井、擅冶兵铁?
余玠在蜀中便多有越制之举,叶无忌倚为先例,更当查究。”
王埜道:“越制与否,须看朝廷所颁敕令,岂凭丁谏议一句话便能断定?”
丁大全不去接他的话,径向御座躬身道:“臣所虑者,尚不止钱粮。兵由他募,饷由他筹,地方官府又不能过问,久而久之,灌县究竟奉朝廷号令,还是只知有叶无忌?”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殿中却有几人变了脸色。
丁大全又道:“臣请暂罢其升授,召留京师听勘,灌县兵马另委妥当之人统领。待事情查明,若确无私弊,再行叙功,也不为迟。”
叶无忌候在殿外廊下,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一动。
他与丁大全素不相识,此人却处处替李文德说话,末了更要夺去自己的兵权。
若说只为查明盐铁钱粮,未免查得太远了些。
他心中暗道:“账目尚未看过一页,接管兵马的人倒要先定下来。好一番公忠体国的道理。”
想起昨夜宫中来人的举动,他越发觉得,李文德那封弹章,不过是递到人手里的一柄刀。
至于执刀的是谁,此时尚看不分明。
殿内,王埜已沉声道:“大敌当前,临阵易将,岂可轻言?叶无忌若有罪,依法查办便是;若无罪,这般无端夺职,朝廷又如何向有功将士交代?”
丁大全道:“照王枢密之意,只消打过胜仗,往后便问不得了?”
“老夫何曾说过此话?”
两人争执不下,枢密院中有人出班,请求功罪分论;台谏官员亦接连奏请,主张先查兵饷,再议升赏。
一时殿上奏对纷纷,倒将先前报捷时的喜气冲淡了大半。
左丞相谢方叔一直垂目而立,直到此刻,才上前奏道:“官家,二位所争,无非一为劝功,一为守法。叶无忌既有战功,不可不赏;李文德所奏关乎兵马财赋,亦不可置之不问。”
赵昀没有作声,谢方叔便接着道:“依臣愚见,可先赐金帛,进其官阶,以酬前功。
至于实职差遣,且缓授予。
再命有司遣员入蜀,核验田亩、盐铁与军中账籍。
查得明白了,再作处置,庶几两不相误。”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王埜却听出了其中的关节。
金帛官阶虽是恩赏,终究不是实职。
查案使者一日不回,叶无忌的差遣便一日悬着。
若再将人留在临安,蜀中军务如何措置,还不是任凭朝中议论?
他正要开口,丁大全已先拱手道:“谢相公所议持重,臣无异议。”
丁大全心里另有计较。
董宋臣要他压住封赏,他只须办妥这一层,余下的事,自有内廷料理。
待散朝之后,叶无忌奉召入宫,一个远来的武官,还能有什么转圜余地?
谁知御座上的赵昀,迟迟没有降旨。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目光从几名大臣脸上缓缓扫过,心里想的,却不是灌县那几处盐井铁坊。
都亭驿里的苏晚棠,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
昨夜董宋臣与卢允升回宫复命,他已知道,那女子身上的奇毒非同小可,而叶无忌偏偏有制伏此毒的本领。
他原拟私召叶无忌,以殿前司统制之职相许,设法问出其中诀窍。
不料今日朝议,先是程公许等人援引祥瑞之说,劝他早迎林氏入宫,继而丁大全又要借弹章夺去叶无忌的兵权。
官爵可以暂缓,事情却不能办僵。
若将叶无忌逼得怀恨在心,救治时不肯尽力,便是将他治了罪,又于事何补?
赵昀想到这里,忽然另有了主意。
群臣既认定林氏身系祥瑞,何不就将她中毒之事当殿说破?
到那时,要保全林氏的,便不止自己一人。
叶无忌纵有什么推托之辞,也须向满朝臣僚交代。
至于解毒的本领,只消众人一同催促,再许以重赏,未必不能叫他献出。
总胜过在宫中私下逼问,反叫他拿师门禁忌搪塞过去。
赵昀放下手来,开口道:“勘问之事,暂且搁下。”
王埜神色稍缓,丁大全却不由得抬起头来。
赵昀望着谢方叔与丁大全,道:“方才议到迎林氏入宫,你们都说此女身有祥瑞,宜早定名分。如今说到叶无忌,又要削兵权,又要留京听勘。朕且问你们,可知道这两件事,原是牵连在一处的?”
谢方叔一怔,躬身道:“臣愚昧,请官家明示。”
赵昀道:“若依你们所议,将叶无忌拘禁问罪,误了救治,不出三日,都亭驿中那位林氏便有性命之忧。到了那时,你们所说的大宋祥瑞,又在何处?”
殿上顿时静了下来。
谢方叔转头看了丁大全一眼,见他同样满面惊疑,便知此事连他也未必知情。
右丞相董槐眉头微蹙,目光却落在御座之前,并未贸然开口。
太常寺卿程公许迟疑片刻,出班奏道:“官家,林氏居于都亭驿,外有皇城司护卫,若染疾病,亦可命太医诊治。叶无忌远在川蜀任职,她的性命,怎会系于此人之手?”
丁大全听见“救治”二字,心头已是一沉。
五更时分,那小黄门只传了董宋臣的话,叫他借李文德的弹章拦住封赏。
至于昨夜究竟发生何事,宫中为何要对付叶无忌,却半个字也没有多提。
他原以为贵妃不过是嫌叶无忌恃功骄纵,借此敲打一番,哪里知道,那位即将入宫的林氏,性命竟还捏在此人手中?
此刻再想追问,已来不及了。
他只得低头执笏,听候赵昀往下说。
赵昀看着阶下一脸茫然的群臣,叹了口气,朗声道:“你们只看到司天监公文上写的紫白瑞气、旺夫益国,却不知道那林氏为何会在川蜀深山里藏了整整二十二年!
朕实话告诉你们,二十二年前林侍郎府上那场大火,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因为林氏幼年染上了一种世间罕见的奇毒,唤作阴绝毒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