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进了文德殿,沿御道缓步而行,到了丹墀之下,敛衣执笏,躬身拜道:“臣成都府路灌县统辖叶无忌,叩见皇上。”
殿中众臣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
只见这青年不过二十出头,长身玉立,眉目清朗。满殿朱紫公卿,他置身其间,却无惶恐之色,举止也甚是从容。
本朝向来重文轻武。
边将奉召入京,纵然在沙场上悍勇无匹,到了宰执、台谏面前,也往往束手束脚,生怕言语间失了礼数。
叶无忌本是读书人,又经了几番生死,早已不是初出茅庐时的心境。这时行礼应对,不亢不卑,倒使几名原本存着轻慢之意的文臣收起了小觑之心。
赵昀打量他片刻,说道:“平身。你在青城山破敌,又赴大理,歼灭蒙古精骑两万余众,解了川蜀腹背受敌之患。王枢密方才已将战事奏明。这一仗打得好,未曾辜负朝廷。”
叶无忌谢恩起身,道:“臣不敢居功。将士用命,才有此捷。”
王埜抚须道:“官家明鉴。自端平以来,我军与蒙古交锋,野战能有如此斩获,委实不多。叶统辖能在强敌之前临机决断,尤为难得。”
旁边有人接道:“年纪轻轻,便能立此大功,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又有人道:“蒙古折了这支兵马,再想从大理窥伺川蜀,总须好生掂量一番。”
叶无忌垂首听着,心中却另有所思。
他此番进京,原不为加官进爵。倘若官家问起所求,便可趁势辞赏,恳请收回慈明太后当年赐下的储妃旧命,将苏晚棠许配于他。
这事关皇家颜面,绝非几句话便能说成。但自己既立了边功,晚棠又有奇毒缠身,未必便没有转圜的余地。
谁知赵昀尚未再开口,文班中已有一人执笏而出。
正是右谏议大夫丁大全。
“启禀官家,臣有一事未明,欲当面问一问叶统辖。”
赵昀瞧了他一眼,道:“你问罢。”
丁大全转向叶无忌,道:“叶统辖,你受四川安抚制置司差遣,驻守灌县,职责原在守土御敌。大理却是境外之国,你为何离了驻地,远赴其境?”
他略停一停,语声又重了几分。
“况且军报所载,你在大理竟能调遣兵马,与蒙古交战。你是大宋的武官,大理段氏凭甚么听你号令?这其间的缘故,还请当着官家与诸公,说个明白。”
殿中方才的几声称赞,登时停了。
边将未经军令,擅离驻地,已是大罪;若再牵涉私交外邦,便不是几句辩白能了结的。
丁大全先前借盐铁田亩之事发难,被官家挡了回去,此刻却又从军报中寻出这处关节。他不明说叶无忌有罪,只一层层问来,倒比直言弹劾更难应付。
御阶旁的董宋臣也躬身道:“官家,丁谏议此问,并非全无道理。叶统辖既非奉节出使,手中又无朝廷国书,大理君臣怎肯轻易将兵马交给他?奴婢不懂军国大事,只觉此中情由,总该问清才是。”
他说得谦卑,话里却无一处不在相帮丁大全。
谢方叔与董槐互望一眼,都未作声。殿中其余诸臣,也只看着叶无忌,等他回话。
叶无忌并不望董宋臣,只向御座躬身道:“回官家,臣入大理,乃奉余制置之命,并非擅离职守。当时探得蒙古有借道大理、进窥川蜀之意,余制置命臣前往查明虚实,相机联络,以免敌兵绕至我军背后。”
王埜出班道:“此事枢密院有余玠密奏可查。因干系军机,未曾明发诸司,丁谏议不知,也是有的。”
这句话说得平和,丁大全却听得脸上一热。
他若早知有这封密奏,何必当众问出那番话来?
只是既已出头,便不能就此退下,当即又道:“奉命出境,自有军令为凭。但查探敌情是一回事,执掌别国兵马,又是一回事。叶统辖还未说到此处。”
叶无忌道:“臣到大理时,蒙古兵锋已近,大理君臣于战守之策各执一词,几处要隘先后失守。其后蒙古国师金轮法王潜入王宫,意欲挟制国主,臣适逢其会,与天龙寺诸位高僧合力,将来敌击退。”
他说到这里,抬眼望向丁大全。
“段氏见蒙古志在灭国,议和已不可恃;又见臣曾与蒙古交战,略知敌情,这才请臣相助御敌。阵前调遣,皆经国主允准,并非将大理兵权尽数付与臣手。”
丁大全皱眉道:“如此说来,段氏与你,竟无旧交?”
“臣入滇之前,未见过大理国主,也不曾与段氏通过书信。”叶无忌道,“此事不敢空口自辩。大理之战,往来文书、随军将士,皆可查问。皇城司亦曾遣人随行,始末如何,想来已有奏报。”
他这番话说得明白,既有军令,又有人证,丁大全一时倒寻不出可诘问之处。
叶无忌心中有数。冯肃一路随行,回京之前已将大理之事具报宫中。官家若当真疑他私交段氏,今日殿上的情形,便不会如此了。
赵昀道:“此事枢密院与皇城司已有奏报,朕也看过。临敌应变,不能处处拘泥常例。大理之事,不必再议。”
丁大全只得躬身称是,退回班中。
董宋臣低了头,也不再开口。
赵昀转向叶无忌,缓缓道:“朕今日召你,除了问边事,还有一件要紧之事。”
叶无忌道:“请官家垂询。”
“林氏的病情,你最清楚。”赵昀身子略向前倾,“她是慈明太后生前选定的人,如今又有瑞气之说,朝廷自当善为照料。只是昨夜太医诊脉,竟至中毒身亡,这毒究竟厉害到甚么地步?”
殿中又静了下来。
方才众臣为林氏该不该入宫,已争执了许久,此刻正主儿到了眼前,人人都等着听他的说法。
赵昀接着道:“董宋臣说,你所练的全真教内功,能够制住她体内的阴毒。朕问你,可有法子将毒尽数化去,使她往后与常人无异?”
叶无忌听到“与常人无异”五字,便知官家仍未打消迎纳之意。
他略一沉吟,答道:“回官家,林氏姑娘的阴绝毒脉,自幼便有。二十二年来,毒性日深,已非寻常药石所能救治。臣蒙家师长春真人传授玄门内功,所修真气偏于阳和,恰可克制她体内阴毒。”
赵昀道:“既能克制,何以不能拔除?”
“制毒与拔毒,大不相同。”叶无忌道,“譬如堤岸挡水,一时可以不使泛滥,却不能因此便说河中再无水患。臣替她运功,只能将上攻心脉的毒气逼回,使她暂得安稳。若要尽数化去,臣实无这等修为。”
赵昀听他将话说得如此决绝,眉头渐渐皱起。
叶无忌又道:“昨夜林氏姑娘受惊,阴毒骤发,臣只得竭力施救。如今真气损耗甚多,须静养十天半月,方能慢慢复原。在这期间,倘若她再度发作,臣也只有勉力一试,不敢妄言必能救回。”
殿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方才听说叶无忌能救林氏,众人尚觉此事虽棘手,总还有个着落。如今连他也说出这等话来,林氏的性命,岂不是随时都有不测?
王埜望了叶无忌一眼,欲言又止。
叶无忌低眉执笏,脸上不露半点异色。
他所说的毒情,并非虚言,只是运功救人的法门,却隐去了最要紧的一层。
《阴阳轮转功》与混沌之气,决不能在殿上吐露。
至于真气耗尽之说,也须先将余地留足。
否则官家今日命他拔毒,明日索取心法,稍有不从,便是不肯尽忠。
到那时,他与晚棠都要受人摆布。
董宋臣在阶上听了,心中却暗暗冷笑。
昨夜他在屏风之外,确曾听见屋中动静,但叶无忌究竟损了多少功力,他哪里知道?
眼见赵昀面露疑色,便凑近半步,低声道:“官家,昨夜叶统辖替林氏运功,奴婢与卢提点都在外面候着,施救之事,自然不假。”
他先替叶无忌认下此事,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叶统辖能在万军之中斩将立功,一身武艺,必非常人可比。这才运功一回,便要歇息十天半月,奴婢实在想不明白。”
赵昀没有答话,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按。
他原也有此疑虑。
自川蜀至临安,数千里路,叶无忌都将林氏照料得妥妥帖帖。偏偏人到了京城,便出了毒发之事,随后又说功力大损,再难施救。
若全是巧合,未免太巧;若说这青年有心欺君,却又没有凭据。
边功有军报可查,出境有余玠军令可凭,惟独这内家真气,无形无迹,旁人如何分辨?
赵昀的目光,从叶无忌脸上移开,落在殿门内侧一名绯袍武官身上。
“卢允升。”
那人应声而出,走到御阶之前,躬身道:“臣在。”
此人便是皇城司提点卢允升。他本是内廷出身,随侍赵昀多年,兼掌禁中暗卫。殿中不少官员只知他深得圣眷,却不知他武功如何。
叶无忌自入殿起,已留意到此人。
卢允升方才立在门侧,双手垂于袖中,始终一言不发。此时趋前应旨,脚下竟无半点声响,到了阶前骤然停步,衣角也只微微一动。
叶无忌心头一凛,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赵昀缓缓道:“朕记得你自幼习武,在禁中亦是一等一的好手。叶无忌远来辛苦,又说昨夜替林氏疗毒耗损了真气。
你且下场与他切磋几招,替朕看看,咱们这位名震西南的少年英雄,底子究竟如何,身上的真气又还剩下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