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群臣听得“阴绝毒脉”四字,不由得面面相觑。
班列间有人低呼一声,随即又静了下来。
赵昀道:“昨夜朕命皇城司、司天监、内侍省与太医局四衙官员,同赴都亭驿查验。张思训验过林氏的身世与瑞气,太医局判局陈文中便命翰林医候薛永上前诊脉。”
他说到此处,略停了一停。
“薛永事先服过神仙太乙紫金丹,指上又涂了雄黄,自以为足可避毒。谁知手指搭上林氏脉门,不过三息,右臂便已肿胀乌紫,继而七窍流血,死在床前。陈文中在旁,竟也救他不得。”
群臣无不变色。
太乙紫金丹是太医局秘制的解毒灵药,虽说未必能解尽天下诸毒,却也素有奇效。
薛永又是临安有名的医官,既敢上前诊脉,想必早有防备。
哪知只这一搭手,便送了性命。
程公许握着朝笏,掌心渐渐沁出汗来。
方才正是他援引祥瑞之说,劝天子早迎林氏入宫。
倘若不知内情,贸然将人迎入禁中,伤了圣躬,这一番迎瑞纳福的奏请,岂不反倒成了催祸之举?
谢方叔迟疑片刻,躬身道:“臣有一事不明。林氏既身中奇毒,连医官也近不得身,这些年来,又是何人替她救治?此次自川蜀来京,沿途如何保得平安?”
赵昀道:“这就要问你们方才要拿办的叶无忌了。”
谢方叔垂下眼去,没有接话。
赵昀望着阶下,缓缓道:“据昨夜回报,林氏这毒每隔数日便要发作,发时寒毒攻心,非寻常药石所能救治。
须有身负上乘纯阳内功之人,替她运气行功,方可暂保性命。”
“叶无忌自幼拜在全真教长春真人丘处机门下,练的正是玄门纯阳内功。
此次一路护送,每逢毒发,皆是他耗损真气,替林氏压住毒势。
若无此人,她未必到得了临安。”
程公许听到这里,忍不住向殿门望了一眼。
只听赵昀又道:“昨夜薛永中毒身亡,林氏受惊,寒毒随即发作,也是叶无忌出手施救。董宋臣、卢允升都在跟前,亲眼看得明白。”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甚高,殿上却无人敢稍有动作。
“太医局既无良方,眼下便还须倚仗叶无忌。朕若听了你们的话,将他拘入牢中,林氏再有不测,谁去救她?”
赵昀目光一转,落在丁大全脸上。
“方才说她旺夫益国的是你们,要留叶无忌听勘的也是你们。
如今两事相碍,总该有个处置。
丁卿,你说如何?”
丁大全额角见汗,忙出班跪下,道:“臣不知林氏身中奇毒,更不知救治之事系于叶无忌一身。臣虑事不周,请官家恕罪。”
他只认了不知内情,却不肯就此承认弹章有误。
只是事到如今,再要坚持拿人,已万万开不得口。
谢方叔与程公许也相继跪下,请罪不迭。
赵昀未即叫起,目光从众臣身上一一扫过。
殿中人人各怀心事,一时竟无半点声息。
先前只道林氏是祥瑞之身,迎入宫中,便可成全一桩美事。
如今才知,这祥瑞竟是个近身不得的人。
迎她入宫固然不妥,任她毒发身亡,更难向天子交代。
尤其方才力主迎纳的几人,此刻心中皆有几分悔意。
祥瑞之说出自他们口中,若林氏当真死在都亭驿,旁人只须问一句“既是吉兆,何以至此”,便足够他们为难了。
而今能保住林氏性命的,却偏偏是叶无忌。
这名川蜀来的武官,尚未入殿,便已叫一干朝臣进退两难。
王埜一直默然听着,至此方才出班,躬身奏道:“官家,既然救人之事刻不容缓,臣以为,当先召叶无忌入殿,问明毒情。他既能运功制毒,或许也知道求治的门径。”
略一停顿,又道:“叶无忌在边关有破敌之功,此番护送林氏,亦不负所托。功当赏,事当问。至于弹章所言,日后查核,亦不为迟。”
这几句话说得持平,却将方才僵住的局面轻轻带了过去。
附和丁大全的几名御史都低头不语。
官家已说暂缓勘问,眼下又添了一桩救命的急事,谁若仍揪住盐铁之事不放,倒像是有意阻挠救人了。
丁大全跪在阶下,听得王埜之言,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他原奉宫中传话,要借弹章压下叶无忌的封赏。
谁知官家竟当众揭出这层隐情,三言两语之间,倒使叶无忌成了轻易动不得的人。
那小黄门倘若早说半句,自己何至于如此狼狈?
赵昀这才抬了抬手,道:“都起来罢。尔等不知内情,朕也不加罪。”
谢方叔等人谢恩起身,各归班列。
赵昀靠回御座,神色稍霁。
他要的正是这般光景。
方才众臣争的是叶无忌该赏该罚,此刻却都须盼着他救活林氏。
待人入殿,再问解毒之法,便不只是天子一人的私意了。
若叶无忌果有秘术,有这许多大臣在旁劝说,再加以厚赏,总比私下召见时容易开口些。
至于此人肯说几分,又能做到哪一步,还须当面试他一试。
赵昀向御阶旁侍立的内侍示意,朗声道:“宣成都府路灌县统辖、护送使叶无忌,入殿觐见。”
内侍躬身领旨,转向殿门,高声传道:“宣——成都府路灌县统辖叶无忌,入殿觐见——”
传宣之声逐次向外递去,越过殿门,远远传到待漏廊下。
站在东侧待漏廊下的叶无忌伸手理了理身上的公服,迈开步伐,不疾不徐地跨过了文德殿高高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