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昀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众臣向两旁稍让,空出御阶前一片地方。
天子殿前较试武艺,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是今日这场比试,为的并非选拔武勇,而是要验明叶无忌方才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几名老臣彼此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卢允升躬身道:“臣遵旨。”
他转过身来,向叶无忌拱手道:“陛下有命,卢某只好献丑。殿前不宜动用兵刃,你我便徒手拆上几招,点到即止。叶统辖意下如何?”
他声音微尖,语气却甚是平和,听不出半点争胜之意。
叶无忌将朝笏交给一旁的小黄门,抱拳道:“下官昨夜耗力不小,今日只怕难以奉陪尽兴,还望卢提点手下留情。”
昨夜叶无忌确实操劳过度,被苏晚棠折腾到后半夜。
只不过在大臣门听来,是叶无忌给娘娘疗毒损耗过多。
卢允升道:“好说。”
那个“说”字尚未落定,他足下一动,已到了叶无忌面前。
众臣只见绯影闪过,连他如何举步也未瞧清。
叶无忌却已看见他右手探出,食中二指并起,直取自己胸前膻中穴。
这一指来得又快又准,与方才那番客气言语大不相同。
叶无忌心道:“这是奉旨试我,不容我轻易敷衍过去了。”
当下斜身让开,脚下使的正是古墓派天罗地网式中的步法。
卢允升一指点空,并不收手,手腕微转,顺势拂向他肋下。
与此同时,左掌已从袖底穿出,封住了他退避之路。
这两下变招相隔极近,若待第一招使老,再去招架第二招,便已迟了。
叶无忌左足一点,身子倏地转过半圈,衣袖从卢允升指旁掠过,右掌轻轻搭上对方腕背,借着来势向外一引。
卢允升只觉腕上一沉,半边身子竟似要随之偏转,心下微诧,立时沉肘变招。
二人手臂一搭即分,已各自换了方位。
王埜原先只道官家要卢允升稍试几招,看到这里,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这哪里是寻常的殿前较艺?
两人出手虽不见如何威猛,指掌所向,却无一处不是要害。
卢允升在禁中多年,甚少与人动手。
众臣只知他深得官家信任,谁也不曾料到,这个平日寡言少语的内臣,竟有如此身手。
他早年得过一部内廷旧藏的武学残篇,据说是童贯当年搜罗所得。
那残篇所载功夫,不以刚猛见长,专在轻灵迅捷上用功。
卢允升数十年苦练,已将其中的指法、掌法练得纯熟无比。
此刻他双袖飘动,忽左忽右,一招未尽,后招已至。
叶无忌才避开胸前一指,肩头、腰际便又接连受袭,竟无片刻喘息的余地。
叶无忌不敢怠慢,脚下接连变换步法,双掌或引或卸,只在来招将及身时,才出手相格。
他若一味躲闪,不肯与对方接掌,反倒容易惹人生疑;若尽展所能,又与方才那番话不合。
这一战既要接得住,还须败得不露痕迹,比放手相搏更难。
片刻之间,两人已拆了二十余招。
殿中文臣大半看不清招数,只见一青一绯两条人影倏分倏合,间或听见几声掌臂相交的轻响。
站在前面的丁大全见二人越斗越近,不由向后让了一步。
程公许侧身避开,目光却始终不离叶无忌。
武臣班中,那名须发花白的老将低声道:“好身法!卢提点竟一直深藏不露。”
身旁一名殿前司武官道:“方才那几招,若换了末将在场,只怕早已中了指头。叶统辖居然尽数避开了。”
老将摇了摇头,道:“不止是避开。你瞧他那双手。”
那武官凝神望去,只见叶无忌双掌似缓实疾,每每在卢允升手腕、肘弯处轻轻一搭,便将来势引向一旁。
卢允升出招虽快,却始终未能近得他身。
御座上的赵昀一言不发,目光随着二人转动。
董宋臣侍立在侧,也收起了方才的笑意。
叶无忌越斗越觉凛然。
他先前留意卢允升步履,便知此人身怀上乘武功,却没料到对方造诣如此之深。
那一路指法忽刚忽柔,尤难揣测。
偶尔双掌相接,便有一缕阴寒内劲透掌而来,直欲钻入经脉。
好在他内功根基深厚,体内混沌之气随念而转,将侵来的寒劲一一化去。
饶是如此,也不敢稍有疏忽。
他心中暗道:“宫禁之中,果然藏有高人。我只当自己见过几位当世高手,便小觑了天下人物。”
卢允升心中的惊异,也不在他之下。
他奉旨试探,本想先以快招逼住叶无忌,再寻隙与他对上一掌,便可探出内力虚实。
哪知二十余招过去,对方步法虽屡有变化,守得却始终严密,竟无一处破绽可寻。
更奇的是,每当他加重掌力,叶无忌掌上的劲道便也随之一变,既不硬抗,也不全然退避,恰好将他的力道消解开去。
这青年究竟还剩多少功力,他一时竟摸不透。
卢允升暗自寻思:“川蜀军报上所记,看来并无夸大。如此年纪,便有这等修为,着实难得。”
心念虽转,手下却丝毫未缓。
他左掌虚晃,右手从掌底穿出,接连点向叶无忌肩井、曲池两处穴道。
叶无忌侧身让过,忽地翻腕出拳,拳势沉稳,正是《九阴真经》所载的大伏魔拳法。
卢允升不识这路拳法,却知其中藏着厉害后着,不肯轻犯,当即收指换掌,绕向他左侧。
二人由殿中斗到西侧廊柱之前,又各自折回,转眼已过了五十余招。
叶无忌心道:“不能再斗下去了。”
他今日所求,无非是让官家知道,自己虽能暂缓晚棠的毒势,却不能奉一道旨意,便将阴毒尽数化去。
若这一战打得兴起,露出真功,往后便更难转圜。
况且卢允升眼力高明,拖得越久,越不容易瞒过他去。
只是此时若骤然脚步散乱,未免太过着迹。
须得借一次掌力相交,装作真气不继,方能顺理成章。
念头方定,卢允升恰好进身,左手一拂,右掌已向他胸前拍来。
这一掌不似先前那般轻快,掌势凝重,尚未及身,叶无忌已觉胸前微寒。
他当即移步侧身,右掌翻起,只运了五成纯阳内劲迎上。
左足却先向后挪了半步,预备掌力一交,便借势退开认输。
双掌相抵,轻轻一响。
叶无忌正待卸力,忽觉对方掌心空空荡荡,先前那股阴寒劲力竟已收得干干净净。
他心下一怔:“不好!”
尚未及变招,卢允升已借他掌上力道向后退去。
只听脚步声接连响起,卢允升一连退出七八步,直退到御阶之前,身子一晃,坐在了阶边。
他右手按住胸口,面上血色褪去,呼吸也急促起来。
叶无忌那只右掌尚停在半空,一时竟忘了收回。
殿中寂静片刻,随即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卢提点败了?”
“叶统辖果然好本事!”
方才那名老将望望卢允升,又望望叶无忌,捻须不语。
其余众臣却只见卢允升被一掌逼退,连站立也不能,自然再无疑心。
卢允升扶着御阶缓缓起身,向赵昀躬身道:“启禀官家,叶统辖内功精纯,臣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说到末了几个字,他气息微促,仿佛连这一句话,也说得甚是吃力。
赵昀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叶无忌,脸上瞧不出喜怒。
叶无忌收掌而立,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别人不知那一掌的虚实,他岂有不知之理?
卢允升收劲退身之际,内息分明毫无散乱。
自己若非临时收住掌力,反倒真有可能伤了他。
此人明明尚有余力,却偏偏装成败在自己手下,连退步、坐倒、喘息,都做得不露半分痕迹。
叶无忌原要借他之手落败,哪知反被他抢先一步。
这一来,满朝文武都看见自己胜了禁中高手,方才所言真气大损,只怕更难取信于官家。
他心中一沉:“他是瞧破了我的用意,故意教我无从推托?还是另有所图?”
卢允升却不再向他看来,只低眉垂手,缓缓退回原处,仿佛方才一场胜败,已与自己全无干系。
叶无忌站在原地,看着低头退回殿门一侧的卢允升,心头升起一股深深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