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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8章 先祖含笑九泉

    丁大全与陈大方对望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御座旁的董宋臣。

    董宋臣垂手侍立,眼皮也未抬一下,只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拢。丁大全会意,低头整了整衣袖。

    五更时分,几人在东华门外候朝,内廷便传过话来,要他们设法压下叶无忌的封赏,不可再教余玠添一臂助。

    谁知一番廷议下来,叶无忌竟成了救治林氏不可缺少之人。这时候再拿寻常罪名参他,不但难以奏效,反会惹得官家不快。

    丁大全心念转动,已有了另一番计较。

    既然林氏离不得他,何不就借这救命的本事,将他留在宫里?

    从此断了他的仕途,也断了余玠的指望,官家却还知晓自己这份解忧之心。

    他出班拜道:“臣有一策,或可解官家之忧。只是此事须得叶统辖深明大义,肯为朝廷分忧才成。”

    赵昀道:“有何计策?说来。”

    丁大全却不忙答,先转向叶无忌,拱了拱手。

    “叶统辖在川蜀、大理屡建奇功,忠勇之名,朝野尽知。如今官家有忧,林氏有难,想来叶统辖决不会袖手不理。”

    叶无忌见他神色殷勤,心下反生警惕,淡淡说道:“救人之事,下官自当尽力。”

    丁大全道:“有叶统辖这句话,事情便好办了。”

    他回身向御座一揖,说道:“宫禁之制,外臣不得擅入;林氏所中奇毒,却又非叶统辖不能救。

    臣以为,不如请官家特降恩旨,许叶统辖辞去武职,净身入内,拨在林氏宫中当差。如此,既不误疗毒,又全了宫禁之法,岂非两便?”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

    几名朝臣原在低声议论,听到“净身入内”四字,俱住了口。

    有人望向叶无忌,有人低头看着手中朝笏,竟无一人接话。

    王埜霍然转身,喝道:“丁大全,你说甚么?叶无忌是有功边将,你竟要他净身做内侍?”

    丁大全躬身道:“王枢密且息雷霆,容下官把话说完。”

    王埜怒道:“这等话,还有甚么可说!”

    丁大全不急不恼,仍是满面恭谨。

    “临阵杀敌,是为朝廷尽忠;入内救护林氏,难道便不是尽忠么?川蜀有余制置主持军务,麾下也不乏良将,叶统辖暂离军伍,尚可另择能员接任。可是林氏毒发之时,却到何处再寻一个能够镇压毒素的人来?”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顿,又道:“臣也知道,此议有些委屈叶统辖。故而须请官家优加恩赏,使天下知道,朝廷并不曾薄待有功之臣。”

    陈大方随即出班,向叶无忌一揖。

    “丁谏议所言,实是为叶统辖着想。林氏身应祥瑞,又有太后遗命,日后入宫,恩遇自非寻常。叶统辖若在娘娘宫中照料,时时得见天颜,有功便可上达,岂不胜于远在边地,终年与刀兵为伍?”

    叶无忌看着他,没有答话。

    陈大方只当他一时难以决断,又笑道:“至于官职俸赐,自当请官家破格施恩。叶统辖如今不过统辖之职,若能入内供奉,日后做到押班、都知,也未可知。此番救得林氏,官家岂有不记在心上的道理?”

    班中又有一名台谏官员说道:“陈御史此言甚是。内臣之中,位至公卿者,历朝皆有。便是董押班、卢提点,也都是官家倚重之人。叶统辖忠义过人,若肯担此重任,朝廷自不会亏待。”

    这人说罢,向董宋臣微微欠身。董宋臣面上不动声色,卢允升却只管垂首,连眼角也不向叶无忌那边望。

    叶无忌瞧在眼里,心中又添了一层疑窦。

    方才比武之时,卢允升无端认输,已教他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这些人借着自己能替晚棠疗毒,竟生出如此恶计。

    前后两事是否早有勾连,一时虽难断定,却也决不能再当作巧合。

    太常寺卿程公许迟疑片刻,说道:“若只论宫禁,入了内籍,自然与外臣不同。只是叶统辖身有军功,此事……”

    他话未说完,丁大全已接道:“正因叶统辖身有军功,才知他忠于朝廷,非寻常人可比。如今不过请他再成全一桩功德罢了。”

    陈大方道:“舍一己之私,全君上之忧。叶统辖是名门弟子,这个道理,想来不须我等多言。”

    几个人一唱一和,说到叶无忌时,必称忠勇,说到净身入宫,便称恩典。

    叶无忌听了半晌,终于明白,今日殿上有些人所要的,原不是什么两全之策。

    他们既不愿晚棠留在宫外,也不愿自己带着军功回到川蜀。如今恰好寻着一个法子,既可向天子交差,又能替权幸除去后患,至于他肯与不肯,倒成了最不要紧的一节。

    若是答允,自此任人摆布;若不答允,那些忠君报国、舍身取义的话,便都要反过来压在他身上。

    他站在丹墀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看不出喜怒。

    晨光照进殿门,阶前一片明亮。丁大全神色诚恳,陈大方面带笑容,方才出言附和的官员,兀自拈须点头。

    叶无忌忽然觉得,这些人比战场上的蒙古兵还难对付。

    蒙古兵要取他的性命,刀枪总是明着来的。这几个人要毁他一生,却句句都是为他打算,还等着他跪下谢恩。

    他心中冷笑:“好一场富贵!这等恩典,你们怎不自己领去?还要我叩谢圣恩。

    谢你娘的春秋大梦。”

    自来到这世间,他在灌县练兵,在唐门平乱,又远赴苍山洱海,与蒙古兵几番死战。

    为的固然有家国之义,却也不过是想在乱世中立住脚,护得身边之人周全。

    苏晚棠此刻还在都亭驿,丰腴的身段昨夜才与他极尽缠绵,等着他求下赐婚圣旨带她回四川。

    他原想着,今日若能求得赐婚的旨意,便可带她离开临安,从此不必再受这许多拘束。

    谁料赐婚之事尚无着落,这群衣冠楚楚的朝廷命官,连一句军功封赏都不提,倒要拿一把刀子断了他的男儿根,让他穿上一身内侍服,弯着腰去推别的男人屁股宠幸自己的女人。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将翻腾的怒意压了下去。

    此地不是江湖,晚棠的性命又系在其中。

    他纵有满腹怒火,也须先看清御座上那人的意思,不能一时发作,反将最后一点转圜余地断送了。

    赵昀没有即刻开口,只看了看丁大全,又将目光移到叶无忌身上。

    这一眼,教叶无忌心头渐渐冷了下来。

    王埜再也按捺不住,上前奏道:“官家,此议断不可行!将士为国御敌,论功本应受赏。如今叶无忌才从边地归来,朝廷未酬其功,反要毁伤其身,天下军士听得此事,将作何想?”

    他转向丁大全,怒道:“你口口声声说是恩赏。既是恩赏,为何偏要先受此辱?难道朝廷待有功之士,竟只剩这一个法子了么?”

    丁大全欠身答道:“王枢密言重了。下官只是献策,并不曾强逼叶统辖。此事终须他自己情愿,朝廷又岂会强人所难?”

    王埜冷笑道:“你将官家之忧、太后遗命,都压在他一人肩上,倒说不是强逼!”

    丁大全不答这句话,反向叶无忌拱手道:“叶统辖莫要误会。下官敬重你的为人,才敢进此一言。你是全真教长春真人门下,道门修行,原以清心寡欲为本。若能舍去尘念,入内护持林氏,既救人命,又报君恩,岂不是两全其美?”

    叶无忌目光微微一凝。

    全真门下的清规,到了这人口中,竟也成了逼他净身的由头。他望着丁大全,只见对方说罢之后,仍端端正正地执着朝笏,仿佛方才所言,果真是一番金玉良言。

    陈大方在旁帮腔道:“正是此理!全真教弟子终身不娶,留着那凡根也是无用。

    倒不如借此机缘舍了去,博一个青史留名的忠义美谈,叶家先祖在九泉之下,也要为叶统辖今日之壮举含笑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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