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文武,除了王埜还在据理力争,竟无一人出言相助。
左丞相谢方叔垂目而立,仿佛不曾听见陈大方那番话。
右丞相董槐眉头深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班。
武臣班中,那须发花白的老将望了叶无忌一眼,轻轻叹息,又低下头去。
叶无忌将众人的神情一一看在眼里,心中愈发冷了。
这些人有的畏祸,有的求宠,也有人未必赞成,却不肯为了一个初入京城的武臣,触犯天子心意。
至于他在边地流过多少血,拼过多少次性命,此刻竟似全不相干。
御座上的赵昀始终不曾驳斥丁大全。
听到后来,眉间忧色反倒渐渐舒展,目光在叶无忌身上一转,似乎当真有了几分赞许之意。
叶无忌暗想:“是了,把我留在宫中,既有人替晚棠解毒,四川少了我这个碍眼之人,丁大全他们也可安心。好得很,原来只消牺牲我一个,便人人称心如意。”
董宋臣在御前服侍多年,最善察言观色,见状忙趋前半步,笑道:“叶统辖,还不跪下谢恩?
往后入了内侍省,便是自家人了。
咱家痴长几岁,宫里诸般规矩,自会慢慢指点于你。
只消尽心服侍官家,还愁没有荣华富贵么?”
叶无忌没有跪,只冷冷望着他。
董宋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叶无忌胸中怒意翻涌,反倒不再觉得气闷。
他缓缓吸了口气,默运《阴阳轮转功》,丹田中一股真气悄然而起,循经走脉,直达右臂。
他垂着右手,拇指藏在袖中,指端已隐隐蓄了剑气。
御座距他不过数丈,中间虽隔着二十四级白玉石阶,于他却算不得什么阻碍。
倘若骤施金雁功,抢上御阶,未必不能在侍卫赶到之前制住赵昀。
但殿门旁还站着一个卢允升。
此人始终不言不动,叶无忌却不敢小觑。
何况宫墙重重,禁卫森严,纵然闯得出这座大殿,也未必便能脱身。
叶无忌心道:“不能先杀丁大全。须得拿住皇帝,逼他们送晚棠来,再作计较。”
他素来不把功名看得如何重,此刻更无半分留恋。
只是余玠的嘱托、川中将士的指望,都将随这一出手付诸流水,想到此处,心中仍不免一沉。
可若连自己的下本身的性福,心爱之人的性福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旁的?
他目光越过董宋臣,望向御座,暗自算定了落足之处。
正在此时,宗室班中忽有人喝道:“住口!满口胡言,成何体统!”
这一喝声音洪亮,殿中众人无不转头。
只见一名紫袍玉带的贵人手执朝笏,大步出班。
此人年近半百,面貌与赵昀颇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却另有一股端凝之气。
叶无忌指上真气一缓,尚未散去,心中先是一动:“莫非是他?”
来人正是赵昀的同母弟弟,福王赵与芮。
当年史弥远废黜济王,迎立赵昀。
赵与芮也随兄长入京,受封王爵,领大宗正司事务,在宗室中地位甚尊。
他平日少问外朝政事,今日忽然出言,连谢方叔也抬起头来。
叶无忌胸前尚藏着一封密信,乃是离蜀之前余玠亲手所交,嘱他到了临安,设法呈给福王。
昨日抵京后,都亭驿先有四衙查验,继而薛永暴毙,接连生出事端。
今晨天未亮,又奉召入宫,那封信一直未能送出。
此刻见赵与芮出班,他心下既惊且疑,不知对方为何肯在这当口替自己说话。
赵昀也有些意外,望着弟弟道:“皇弟今日怎么动了这么大的火气?”
赵与芮行礼道:“臣弟失仪,请官家恕罪。只是方才这番话,臣弟实在听不下去。”
他直起身来,转向丁大全、陈大方,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扫过。
“边地军情,臣弟虽不敢说尽知,却也听过一些。端平以来,川蜀州县相继残破,百姓流离,朝廷为此忧心,何止一日?”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如今余玠在蜀中苦苦支撑,好不容易有了几场胜仗。叶无忌以少年之身,从军破敌,这是该赏的,还是该罚的?”
丁大全躬身道:“王爷,此事——”
赵与芮不容他接话,说道:“且听本王说完。叶无忌奉诏入京,朝廷尚未论功,你们便劝他净身入宫。他若不肯,是不是便成了不忠不义、辜负君恩之人?”
丁大全一时语塞。
赵与芮道:“王枢密方才已将道理说得明白,你们却只管拿荣华富贵相诱。试问边关将士舍生忘死,难道为的便是这等赏赐?”
叶无忌听到这里,缓缓松开了藏在袖中的右手。
那股将发未发的真气,终于收回丹田。
赵与芮又道:“今日殿上所言,若传到钓鱼城,传到青城山,军中将士听说立功之后竟有这般下场,还有谁肯替朝廷出力?”
王埜拱手道:“王爷此言,正是臣之所忧。”
殿中仍旧寂然。
那白发老将却抬起了头,望着赵与芮,眼中已有感激之色。
丁大全见势不对,忙道:“王爷息怒。下官也是顾念林氏安危。她身有祥瑞,又关系太后遗命,倘有差池,臣等如何担待?方才所议,不过想求个两全之策,绝无折辱功臣之意。”
“好一个为了大宋祥瑞!”
赵与芮手执玉笏,指向丁大全,语声铿锵:“本王且问你,大宋的江山社稷,是靠边关将士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还是靠后宫里养着一个祥瑞坐享其成的!
靖康之耻才过去多少年,当年徽宗皇帝宠信林灵素、郭京之流,满朝皆言祥瑞天降、六甲神兵可退金人,结果如何?
如今北虏铁骑就在江淮、川蜀之外虎视眈眈,尔等身居言路要职,不想着如何筹措军饷、激赏有功之臣,反倒为了迎一个女子入宫,逼迫国之干城自毁身体。
尔等读的圣贤书,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