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府,夜。
刘冠坐在床榻边,刚把外袍脱了一半,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甲片摩擦的声响。
可他手上动作没停,把脱了一半的外袍重新拢好,腰带一紧,坐直了身子。
紧接着,一道敲门声响起。
“进。”
刘冠开口,门扇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身影跨过门槛。
高兴提着一杆铁枪,脚步扎实地走进来。
“陛下。”
他抱拳躬身,声音利索。
“早上的刺杀,查出来了。”
刘冠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腰带扣刚系好。
“这么快?”
从行刺到入夜,满打满算不过一日功夫。罗子龙那边就把人摸出来了,这个效率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高兴点了点头,把铁枪驻在身侧,枪尾抵着地砖,发出一声轻响。
“嗯,据子龙所说,今日刺杀一事是虎在城的袁家所为。”
“袁家?”
刘冠把腰带束紧,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站起身,在床榻边踱了半步,目光落在高兴脸上。
“怎么查出来的?”
高兴摇头,答得干脆。
“末将不知。子龙那边动的手,怎么摸到袁家头上的,他没细说。不过听跟着去的弟兄提了一嘴,说是从城外摸进来的那批人手底下撬开的嘴。”
刘冠沉默了两息。
他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
堂上那些乡绅耆老的脸、朱凉心那副谄媚的嘴脸、那个胖将领满头冷汗啃酱肘子的模样,以及......
袁乔。
他的手指在腰带上轻轻敲了一下。
袁乔,想来就是袁家之人了。
可......
他又把袁乔从入堂到方才的每一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献舞时身段舒展、摘面纱时满堂惊艳、进房时柔声软语、说毒誓时媚眼如丝。从头到尾,这个女人身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杀意。
那就是......
杀机不成便美色乱政,枕边吹风?
“罢了......”
刘冠低声自语了一句,把外袍衣襟拢齐,抬起头来看向高兴。
“八戒,你此番领了多少人?”
高兴抱拳,声音利落。
“末将领了三百弟兄,已将朱府围住了。前门后门、东西角门,全部堵死,里面的人一个也跑不出去。”
刘冠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去,将袁乔带来。然后把朱府全家上下,全部控住,一个都不许走脱。”
“是!”
高兴抱拳转身,提枪大步朝门外走去。铁枪的枪尖在门槛处晃了一下,人已经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院门外随即传来甲片碰撞的声响和低沉的号令声。
三百甲士开始动了,脚步声从院门方向朝四周散开,间或夹杂着几句短促的呼喝。
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答“别多问”,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朝回廊方向压过去。
朱府深处传来几声惊叫,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刘冠站在屋内,听着外面的动静,面色平静。
......
过了片刻,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女子细碎的喘息,随即门扇被人从外面推开。
高兴一手压着袁乔的肩膀,一手提着铁枪,大步走了进来。
袁乔被高兴推着往前走,长发散乱地披在肩背上,脚上只一双软底绣鞋,步子踉跄,几次差点被门槛绊倒。
“这位将军,还请轻些......”
她看着高兴,声音娇柔,可高兴脸上却没有半分反应,只是把手上力道加重了一分,把她往房中央一推。
袁乔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冠脸上。
她的眉头微微拧着,眼中满是迷惘和委屈。
“陛下,这是为何?”
她的声音又软又颤,刘冠站在桌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两息。
“你接近朕,目的是什么?”
袁乔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怔,随即那双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嘴唇动了动。
“陛下这句话,妾身没听懂。”
刘冠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别装了。”
他的声音平淡。
“袁家刺杀于朕一事,已经事发,全府都被子龙拿下了。”
“什么?!”
袁乔脸上的柔弱瞬间裂开,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了一下。
她盯着刘冠看了两息,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陛下!我愿意说......”
“只求您......放我弟袁明一条性命......”
刘冠低头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模样,有些诧异。
这袁乔如此简单就信他的话了?
算了,无所谓了......
刘冠摇了摇头,甩去脑中诧异,开口说道。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朕谈条件吗?”
袁乔闻言,仰头看向刘冠,她看了两息,最终低头开口。
“妾身明白了......”
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袖口,然后开口了。
“袁家本意,是刺杀不成,便以妾身美色惑乱陛下视听。”
她的声音不再颤了。
“他们让妾身日日陪侍左右,软语温存,百般逢迎,只求让陛下沉溺温柔乡,倦怠朝政、疏于理事。
待陛下渐渐耽于享乐、荒废军政,朝中法度松弛,地方管束懈怠,袁家便可联合各地世家,暗中收拢权柄、蚕食州县掌控力。”
“等到朝野纲纪废弛,陛下民心、军心渐失,自然就成了世人口中沉迷美色、不恤民生的昏君暴君。
届时天下秩序崩坏,这地方州县的管控权、土地人口、赋税兵权,便会尽数重回世家大族手中......”
刘冠听完这些话,没有急着开口。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袁乔那张低垂的脸上。
果然如此。
清查田亩、重编保甲、丈量隐田、遣散私兵。他每收一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事做在前头。
那些地方上的豪绅世家,田亩被清出来,他们的佃户就少了。保甲编起来,他们的私兵就散了。隐田丈量清楚,他们的粮仓就空了。
袁家是虎在城最大的世家之一。
他们的田产必定要是被清,商铺必定是要被封,人手也必将被遣散大半。
他们想不出别的办法,就只能走这条路。
刺杀不成,便用美人计......
“你弟是嫡是庶?”
袁乔抬起头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嫡。”
刘冠点了点头。
“那很可惜了。”
他的声音古井无波。
“我不能放过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