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茶馆，暗红色天幕压在头顶，街道上魔族行人来来往往。
雪莉走在队伍侧边，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莉莉丝：
“刚才茶馆里那些客人往台上扔的铜板，和王国用的铜币长得几乎一样。魔族的货币体系怎么和王国这么像？”
莉莉丝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两手叉腰，语气里多出几分较真：
“什么叫和王国像？明明是王国模仿的魔族。人类王国那套铜币银币金币的换算，连爵位等级都是照着魔族搬过去的。”
爱丽丝闻言歪了歪脑袋：“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印象，可惜当初没怎么学。”
一行人沿着主道往东走。
莉莉丝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她偏头看向东边那条延伸出去的山道，道旁的指路石上刻着几个魔族文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轮廓。
“这个方向……”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块指路石上，“再往东走，离我母亲的家族不算太远。”
季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母亲的家族？”
“嗯。我母亲是梦魇一族的，她娘家在东边那片谷地里有自己的地盘。叔叔政变之后，我一直在外面逃，没敢往这边走。现在既然顺路……”
她顿了顿，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碾了一下，“我想去看看小姨。母亲走得早，小姨是梦魇一族里跟我最亲的长辈。叔叔上位之后，梦魇一族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等一下。你父亲不是被推翻了吗？你母亲的家族还能存在？”爱丽丝提出疑问。
“魔族是许多分散的部落组在一起，魔王城对各部落的约束力有限，只要部落按时交贡品、不主动挑事，魔王城一般不会插手部落内部的事。灭族这种事，必须在大祭司首肯下才能进行。”
爱丽丝眨了眨眼：
“大祭司会同意吗？”
莉莉丝摇头：“从我记事起，还没听说过哪次被同意过。”
季天走在莉莉丝另一侧，听完这一段，开口问：“你小姨在族里是什么位置？”
“我母亲那一脉在梦魇一族里算主支。小姨是母亲的妹妹，母亲走后，主支的话事人就是她。”
季天点头：“好，那咱们去看看。”
……
魔王城的地牢深入山腹，石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暗紫色晶灯，光线昏沉。
空气里混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
魔王马尔巴兹坐在审讯厅上首的石椅上，深黑色长袍的下摆垂到地面，猩红色眼睛盯着跪在厅中的影魔首领。
“再说一遍。”
影魔首领的烟雾身躯比上次出现在深渊殿时淡了些，边缘处有细微的溃散，显然这些天没少被折腾。
他低头应道：“陛下，臣审问了所有与祭司们有过接触的人。送饭的、打扫的、传递文书的、负责护卫的……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没有杀害祭司的记录。”
作为天生的刺客和情报人员，影魔一族的记忆溯查术还是比较权威的。
祭司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相继暴毙，那就是比较特殊的作案手段。
马尔巴兹从石椅上站起，踱到厅侧一张石桌前。
桌上摊着十几卷羊皮纸，每一卷都是祭司们的占卜记录。
他随手拿起一卷展开，上面用魔族文字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祭司占卜某事，结论如何，见证人是谁，记录人是谁。
格式规整，笔迹各异。
三十年前他还是亲王的时候，就开始往魔神殿送人学占卜。
他们占卜出的结论一条比一条让他满意：他必将成为打进人类王国的雄主，他必将获得成功，魔族将在接下来十年里再次伟大！
可这些祭司在最近两个月里相继暴毙。
死状一致，都是在占卜过程中突然倒下，七窍流血，意识在几息之内消散。
每一次占卜都有专人记录，占卜的内容没有一件是足以引发致命反噬的大事。
占卜降雨、占卜收成、占卜某个部落族长的健康状况、占卜边境巡逻队什么时候换防。
这些小事放在平时，连刚入门的占卜学徒都不会因此受伤。
除非他们在占卜的时候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不过既然暂时调查不到凶手，倒是可以依靠祭司死亡所造成的汹涌民意来干掉不服从自己的部族。’
梦魇一族就不错。
他那位兄长在位时，梦魇一族就是魔王城的坚定支持者。
政变之后，梦魇一族便退回自己的领地，不朝拜、不纳贡、不派质子，摆明了不认他这个新王。
马尔巴兹把羊皮卷放回桌上，转身看向影魔首领：
“那些祭司在暴毙之前，有没有谁占卜过和梦魇一族相关的事？”
影魔首领立刻明白了魔王的意思，不过仔细想了想确实想到了确有此事：
“第三祭司在暴毙前三天做过一次占卜，记录上写的是占卜梦魇一族现任族长的行踪。结论是‘方位不明，气息隐晦’。”
‘还真有啊？！’
马尔巴兹的猩红色眼眸眯了起来。
“梦魇一族擅长精神领域和幻术，要在占卜过程中做手脚，从精神层面切断祭司的意识，确实做得到。”
影魔首领低头附和，“陛下英明！”
马尔巴兹走回石椅坐下，“传巡查官。”
厅外值守的侍从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暗红色轻甲、腰间挂着三枚铜制令牌的魔族走进审讯厅，单膝跪地，“陛下。”
“带一队人，去梦魇一族的领地走一趟。问清楚他们族长，最近两个月有没有对魔王城的祭司动过手。如果他们说没有，就把他们的首领和质子带回来，我要亲自问。”
巡查官抬起头：
“可陛下，梦魇一族不在魔王城直辖范围内，按规矩，跨部落拿人需要大祭司那边——”
魔王摆摆手：
“这次不一样，死的就是祭司，你只管带人过去，如果梦魇一族阻拦，你就告诉他们，这是魔王城的正式调查，不是商议。”
巡查官就此没了顾虑，低头应道：
“臣遵命。”
他起身退出审讯厅，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马尔巴兹靠在石椅上，猩红色眼睛盯着远方，发出一声轻笑。
“梦魇一族，你们最好是一点问题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