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在案板前头忙活得正起劲,梨子掀开棉布帘子,探进半颗脑袋来。
“姑娘,姑娘。”
“嗯?”
“咱往饺子里塞个铜钱呗?”
苏软手上沾着面,偏头看她。
“怎么说?”
梨子乐呵呵地蹭进来。
“我们老家那儿有讲究的,年三十的饺子里包一枚铜钱,谁吃着谁来年就发大财、交好运,一整个年都顺顺当当的!”
“真的假的?”
“真的!”
梨子拍着胸脯打包票。
“我二伯那年吃着,开春上山就碰见一头野猪当着他面撞树上撞死了!”
苏软眼睛“唰”地亮起来。
“那必须得包!”
她双手在围裙上拍了拍面粉,伸手从龙老给的压岁包里摸出一枚黄澄澄的铜钱来,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
“天灵灵地地灵,所有好运都来临!”
晏沉站在旁边剁馅儿,刀“笃笃笃”地没停,被她这神棍样子逗得嘴角微弯。
“行了,赶紧包吧。”
一盖帘饺子下锅,滚水翻花。
白胖胖的饺子打着滚儿浮了满锅,热气腾腾地捞上来,摆了满满几大盘。
一桌人围坐着。
龙老被推着坐在上首主位,梨子、秋池、卫风等人也被特许不分尊卑,叫进来凑了一桌,热热闹闹挤了满屋子。
苏软一声“开吃”,众人筷子齐下。
“宝贝铜钱,快往我碗里来!”
梨子挑了个最大最鼓的饺子“啊呜”咬了一大口,一脸期待地查看剩下的半个饺子,然后失望地耷拉下眼皮。
“没有。”
林业手里筷子交错着刮了刮,也不甘落后地连夹几个,一边嚼一边含混念叨。
“多吃机会才大呢!”
饺子热气腾腾地下了肚。
可直到最后,几盘饺子见了底,愣是谁也没吃着那枚铜钱。
苏软摊手,一脸遗憾。
“那就是煮破了,铜钱掉锅里了吧。”
梨子“哎呀”一声,痛心疾首地直说“可惜可惜,白白糟蹋了好彩头!”
苏软偷笑着抿了抿嘴。
“行了行了,铜钱没了就没了,烟花可不能少放!”
……
山里的夜黑得透。
天幕上星子密密麻麻地缀着,风吹得满山松针窸窸窣窣地响。
山腰平地上早摆开了一排烟花筒子,用雪堆了底,整整齐齐地立着,红纸筒身上写着“福”字和“平安”的字样。
灯笼光一照,喜气洋洋的。
苏软手里攥着一根点着的香,凑到一个烟花筒跟前,探着身子小心翼翼把香头往引信上凑。
“刺啦”一声,引信冒起火星子。
“炸了炸了!”
苏软捂着耳朵掉头就跑。
晏沉早在她身后几步远敞开大氅接着,等她扑过来,便顺势将人整个兜进怀里,裹得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头。
“砰!”
烟火直直蹿上半空,炸开一蓬金色的火星,又簌簌地落下来。
像坠了一场金色的雪。
“哇……”
苏软兴奋地仰着脸,眼里映着漫天琉璃。
“好美啊!”
晏沉低头在她发心轻轻一啄,把人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也抬起头来看烟火。
好吵好庸俗的玩意儿。
但她喜欢,就莫名其妙变成了顶热闹顶动人的好景。
看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旁边林业点了一个炮仗,“噼里啪啦”炸开一地红纸屑,又笑着把手里的香往梨子手里一递。
“来来来,你也点一个玩儿。”
“啊?”
梨子正仰着脑袋愣神,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林业拿胳膊肘碰碰她。
“想什么呢?”
梨子长长叹了口气,低头揉了揉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我在想那铜钱到底哪儿去了……”
“我吃的时候狼吞虎咽的,一口一个,不会把铜钱吞肚子里去了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脸皱巴巴一团。
“那玩意儿吞下去,不会把肠子硌坏了吧?”
林业被她这说法逗得直乐。
“不能不能,那么大一枚铜钱,吞下去你还能没感觉?”
“可我吃得太急了呀……”
苏软在旁边听见这对话,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悄咪咪往晏沉掌心里塞了个东西。
晏沉摊开手心一看。
一枚黄澄澄的铜钱,被烟火映出一抹亮晶晶的光。
他微微一怔。
“这……”
苏软神秘兮兮地朝晏沉勾勾手指,他便乖觉地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我是把铜钱塞进饺子里了,可临下锅前又偷偷把它抠了出来。”
她有些心虚地压了压声。
“这是你是十几年来第一个正经除夕,所以我想把所有的好运,都偏心给你一个人。”
铜钱沉甸甸地压着手心。
晏沉收拢手指用力握紧,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我也有东西给你。”
苏软眼睛一亮,好奇地催他。
“什么什么?”
晏沉伸手探进衣襟,从贴着心口的位置摸出一样小东西,压进她手心里。
一枚平安符。
黄纸折成三角,纸面用朱砂写着“平安”两个字。
苏软翻来覆去看了看。
“哪儿来的?”
晏沉捏着那黄符边角,指尖按着一摩。
“昨夜去寒山寺求的。”
苏软闻言一愣。
“昨夜?”
昨儿后半夜她迷迷糊糊醒过一次,伸手往旁边摸到一半空荡荡的褥子,还当他是去批折子了。
没成想,是去了寒山寺。
苏软心口软乎乎地烫起来,笑着拿手肘怼了他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鬼神了?”
“你以前不是最不耐烦这一套?还说让我不要信天,信你呢。”
晏沉摇摇头,也笑。
“还是不信的。”
他抬头看着远处又一蓬炸开的烟火。
“只是太害怕了。”
“怕天故意要为难我,怕再有什么意外,我却护不住你。”
“怕到……除了去求神问佛,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试一试。”
苏软抿唇,把平安符轻轻攥进掌心。
晏沉语气却又轻松起来。
“虽然我不信鬼神,可那九百九十九阶我也是一步一跪上去的,若这世间真有神佛,应当能看见我的诚心。”
他低头抵住她额头,轻蹭。
“我求的不多,只求他们肯庇佑你一二就好。”
烟火又燃起了一重一重。
天上开一朵,碎一朵,各色火光接连不断地砸下来,把半山腰照得忽明忽暗。
苏软仰头看着晏沉。
他眼里也盛着一片烟火,光彩在他瞳仁里一明一灭地跳。
“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拽住晏沉的袖子,拖着他转身往院子方向走。
晏沉顺着她的力道跟上。
“去哪儿?”
苏软回过头来,手指在他心口重重一戳又灵活地勾住他衣襟。
眼色荤荤地笑着一扯。
“晏妖精,你太诱人了。”
“我想吃你。”
晏沉眉梢挑起。
舌尖抵住齿缝狠狠一磨,眼底晦暗滚烫地翻涌起来。
“夫人待会儿别吃不下就好。”
“耍赖我可不依。”
卫风正抱着一捆新烟花从廊下过来,迎面撞上晏沉抱着苏软往院子方向来,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
“陛下,烟花我取……”
晏沉眼神都没搭理他一下,风一样从他面前卷了过去。
卫风迷茫地看了看怀里的烟花。
“……不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