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雪越下越大。
“卫大人!”
卫风回头,先看见梨子冻红的鼻尖,再看见她怀里抱着的一件厚披风。
他眼皮雀跃地一跳。
“这……这是给我的?”
梨子紧了紧身上的夹袄领子,呼出一团白气。
“不是啊。”
卫风嘴角僵在半道,那点高兴劲儿“啪叽”一声掉地上,摔得稀碎。
“……哦。”
梨子神经粗,没注意到他的失落。
两只手在披风底下摸索一阵,掏出个油纸包着的东西,笑眯眯往他面前一递。
“这个才是给你的。”
卫风低头一看,是个烤红薯。
表皮焦得发黑,热气从裂开的缝里冒出来,一股子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愣住,一时没伸手去接。
“愣着干什么?”
梨子等了两息,见他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索性把红薯往他手里一塞。
“趁热吃啊!”
“方才吃饭的时候,你把你碗里的饺子分了一半给我,我猜你肯定没吃饱,所以特地给你烤的,灶膛里埋了小半个时辰呢。”
卫风捧着红薯,手心的热乎气儿一拱一拱地往他心口上蹿。
梨子又拍了拍怀里那件披风。
“外面风雪太大了,我拿披风裹着出来才没吹凉,聪明吧?”
“……聪明。”
卫风抿嘴笑着点头。
他折身将一旁大石头上的积雪扫开,自己坐下半边后,又把手里的红薯掰成两半,挑了更烦大的那一半递给她。
“一起吃。”
梨子也不客气,接过来在他身侧坐下。
两人肩头隔着一拳的距离,各自捧着半块红薯,呵着白气咬下去。
红薯又甜又面又烫,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又反涌出一股子让人心口发麻的甜来,甜得卫风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对了。”
梨子咬了一口大的,囫囵吞下。
“有件事要谢谢你。”
卫风偏头看她。
“什么?”
梨子又“啊呜”一口,随意接话。
“上次你提醒我呀,说嫁人不一定非得嫁太监,所以我决定找个侍卫成亲,这样就能一辈子留在宫里陪我家姑娘了。”
卫风心跳“咚”地重了一拍,捏着红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腰杆悄悄挺了挺,胸脯也跟着往上拔了一寸。
“那……”
梨子没注意到他这副孔雀开屏的架势,自顾自往下说:“我已经跟林业说好了,我俩凑一对儿过日子。”
卫风一口红薯差点没噎进气管里。
“谁?”
梨子被他这一嗓子惊得一愣。
“就林业啊,他家里也催得紧,我俩刚好凑一对儿,谁也不耽误谁……”
“不行!”
卫风“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红薯骨碌碌摔在地上,陷进雪堆里。
“绝对不行!”
梨子仰头看他,更愣了。
“啊?”
卫风用力攥了一下拳,感觉两只手都有些麻了。
“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儿,哪能随随便便凑对啊?你喜欢他吗你就嫁?”
梨子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卫风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心虚地把不知道是什么答案的答案堵了回去。
“你不喜欢他!林业那人性子又呆,功夫也不怎么样,遇事还转不过弯来,你怎么会喜欢他呢?”
“而且你不是想永远待在皇后娘娘身边吗?陛下每次出门不一定带他,但一定带我啊!怎么算我都比他合适!”
梨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
卫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把什么都倒出来了。
他耳朵“轰”地烧起来,可攥着她的手却半点没松,反倒又紧了紧,梗着脖子硬撑。
“对,我!”
“我比他更合适。”
梨子脑子被他这话砸得晕乎乎的。
“你……”
“你先听我说完。”
卫风急急地打断她,生怕自己一停,就再没胆子说下去。
“我爹娘走得早,家里没长辈约束,你嫁过来就是家里的老大,什么事都你说了算。”
“陛下给我在宫里划了住处,你想不出宫就一辈子待在宫里,天天都能见着皇后娘娘。”
“往后我的俸禄一分不留全给你,你想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成,我绝不说一个不字,最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直直看着梨子的眼睛。
“我喜欢你。”
“很早很早就喜欢你了。”
梨子吓得一把抽回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我们不行的!”
卫风拧着眉跟过去两步。
“为什么不行?”
梨子被他盯得没处躲,两只手绞在一处,垂着脑袋不敢看他。
“因为……因为我从没想过和你,你是大官儿,我就只是个丫鬟……”
“什么大官儿丫鬟的!”
卫风急得再往前贴近一步,又怕吓着她,硬生生把脚收住。
语气压得很软,“我什么时候对你高高在上过?你要是嫌弃我身上这身官袍,我明日就去找陛下脱了,也当个普通侍卫,成不成?”
梨子“啊”了一声,抬起头来看他。
卫风怕她当自己是推脱,赶紧红着脸解释。
“我不是故意想拖到明天……”
“是陛下和娘娘这会儿……应该在忙,我有点不敢去。”
梨子还愣愣地张着嘴。
卫风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那你等着,我现在就去。”
说着转身就要往院子里闯。
“别别别!”
梨子吓得两步蹿上去,一把拽住他胳膊。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风被她拽得转回来,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抬眼看着她。
眼底闪着小心翼翼的盼头。
“那……你能考虑我吗?”
梨子松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纠结得眉毛都快拧成疙瘩了。
“还是不行啊……”
“又为什么?”
卫风觉得自己这一晚上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八百回了。
梨子声音小下去,“我已经跟林业说好了,他还给我拿了二两银子当定钱呢。”
“二两银子的事。”
卫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往她面前一摊。
“我还他两百两!不会让他吃亏的。”
荷包里滚出两颗金馃子,在雪光底下黄澄澄地晃眼。
“这本来是带出来准备给你买新年首饰的金馃子,差不多能抵两百两,他若嫌不够,我回宫再给他补上。”
像怕她再开口拒绝似的,也不等她说好还是不好,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另一边的哨亭方向走。
“我们现在就去找林业说清楚。”
梨子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已经到了林业值夜的岗亭。
“林业,对不住了。”
林业正抱着刀靠在柱子上打瞌睡,睁眼就看见卫风的嘴皮子上下翻飞,一会儿“定钱退你”,一会儿“两清了”,一会儿“对不住改日请你喝酒”。
末了把两颗金锭子往他手心里一拍,拉着梨子转身就走。
林业低头看看自己手心里黄澄澄的两颗金锭子,又抬头看看那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大雪里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
不是……
短短一天,他莫名其妙定了门亲,又莫名其妙退了,还白得俩金锭子??
他把金锭子搁嘴里咬了一下,盯着两排牙印后知后觉地咧开嘴笑了,冲着那已看不见的人影喊了一嗓子。
“梨子!下回还有这事儿还找我啊!”
梨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卫风立刻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脚下步子又加快了几分,生怕两人再多搭上一句话。
一直走到半山腰的平地上,院子那边的灯笼光已经看不见了,四下里只剩雪落松针的窸窣声和远处偶尔炸开的烟火闷响。
“现在问题都解决了。”
卫风松开她的手,方才跟林业掰扯的利索劲儿全没了,说话结结巴巴的。
“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梨子咬着下唇,手指头绞着夹袄带子,一圈一圈地绕。
她确实从没想过卫风会喜欢自己。
在她心里,卫大人是陛下跟前最得脸的人,官儿大,长得也……也不赖。
她一个小丫鬟,每天想的是怎么把姑娘的汤炖得烂一点、怎么提醒姑娘天冷加衣裳,哪里敢往这上头想。
可这会儿……
她偷偷抬了抬眼皮瞟他。
雪光映着他的侧脸,鼻梁挺直,耳朵红得透透的。
两只手紧张地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住,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在等一个天大的判决。
如果是要跟他成亲、跟他过日子、跟他生小孩……
她心口忽然“咚咚”地跳得厉害。
似乎好像或许……
也挺好的?
梨子红着脸,轻轻点了一下头。
“……也行吧。”
卫风一直屏着的那口气重重吐出来。
“我……”
他激动得想抱她又不敢,两只手在半空里无措地摆了两下,最后只能攥成拳头贴回腿侧,只知道咧着嘴嘿嘿傻乐。
“我真高兴,真的。”
梨子也不敢看他,眼睛盯着自己鞋尖上落的一片雪花,犹犹豫豫地开口。
“那……要亲吗?”
卫风一愣,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轰”地又烧回来。
“什么?”
“就是亲啊。”
梨子按了按自己的嘴皮,有点心虚地臊红了脸。
“话本里要成亲的人,不都得亲的吗?”
卫风吓得人都哆嗦了。
“林业亲你了?”
“没有。”
梨子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没想跟他亲。”
她声音低下去,脸又红了一层,将自己鞋尖上沾的雪甩掉。
“想跟你亲一下……”
卫风呼吸都快停了。
“我我我我……”
他嘴皮子哆嗦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梆子响,在雪夜里传出老远。
换防的时辰到了。
卫风浑身一激灵,转身就跑。
“我我我先去换防!”
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出去好几步远,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跑出去老远才猛地刹住脚。
“卫风,你个软蛋!”
他后知后觉地肠子疼,抬手照着自己脸颊"啪"地给了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