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没有理会镜头。
他径直走到王曜面前。
“病历在哪里。”
王曜愣了一下,连忙将手里的复印资料递过来。
“这里只有部分记录,完整电子病历正在调取。”
陆晨接过资料。
“患者第一次入院时,是你主管。”
“是。”
“住院多久。”
“三天。”
“为什么没有完成冠脉造影。”
王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德明。
“患者本人拒绝。”
周德明立即喊道。
“我拒绝是因为你根本没告诉我会心梗。”
陆晨仍旧没有看他,只继续询问王曜。
“有没有完成风险告知。”
“完成了。”
“有没有记录拒绝原因。”
“有。”
“自行出院有没有签字。”
“有。”
王曜每回答一次,声音就稳定一点。
陆晨翻开现有的病历复印件。
入院记录的主诉是反复胸闷两个月,加重三天。
心电图没有急性心肌梗死表现。
心肌损伤标志物也没有明显升高。
但患者存在高血压、吸烟史和典型劳力性胸闷。
王曜在首次病程记录里,已经写明冠心病可能性较高。
下一步建议同样清楚。
完善冠脉造影,明确冠状动脉狭窄程度。
进行危险分层,并根据结果决定药物治疗或者介入治疗。
入院第二天的查房记录中,王曜再次记录了沟通内容。
患者认为胸闷已经缓解,不愿接受有创检查。
家属担心造影费用和手术风险,同样表示拒绝。
病历后面还有一张谈话记录。
造影必要性。
拒绝检查可能存在的后果。
心绞痛加重风险。
急性心肌梗死风险。
恶性心律失常和猝死风险。
每一项都写得十分明确。
最后一页,是周德明本人的签名。
陆晨没有立刻开口。
他将几张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王曜站在旁边,呼吸明显有些紧。
医生知道自己的处置没有问题是一回事。
面对患者和网络镜头时,能不能证明又是另一回事。
“陆医生,当时是我谈的。”
王曜压低声音,主动补充。
“主任查房时也劝过他,但患者说自己还要回去做生意。”
陆晨抬起头。
“有没有主任查房记录。”
“有。”
“出院医嘱呢。”
“也有。”
陆晨将手里的病历合上,神情没有任何迟疑。
“你的病历写得很规范,一个字都不用改。”
王曜怔在原地。
这句话不算大声。
却让他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稍微放松下来。
旁边的红夹克男人脸色一沉,立刻举着手机靠近。
“陆医生,您连完整病历都没看,就开始包庇同事了。”
陆晨转头看向他。
“你是谁。”
男人没想到陆晨会先问身份。
他停顿一下,随后把胸前的自媒体工作牌亮出来。
“我是百姓医疗观察的负责人,受患者委托记录维权过程。”
陆晨看了一眼工作牌。
上面没有正规媒体机构信息。
只有一个账号名称和二维码。
“记者证呢。”
红夹克男人表情微变。
“自媒体不需要传统记者证。”
“那就不要以媒体记者身份干扰诊疗秩序。”
陆晨看向保卫科人员。
“所有人保持现场,等待医务科核查。”
“拍摄设备不用阻止,但不得拍摄无关患者。”
红夹克男人立即对着镜头冷笑。
“大家听见了,医院开始限制拍摄了。”
陆晨没有与他争辩。
“你可以继续拍。”
“后面的每一句话,也请完整保留。”
……
医务科很快赶到。
何中风带着两名工作人员和医院法务进入走廊。
保卫科同时增加人手,将围观患者引导到两侧。
周德明看到医务科到场,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结果。”
“我这次心梗放了两个支架,差点连命都没了。”
“王曜要是当时告诉我这么严重,我绝不会走。”
何中风没有回应赔偿要求。
“先核查病历。”
他让工作人员将三个月前的电子病历投到心内科示教室屏幕。
为了避免对方继续煽动人群,核查过程安排在门口开放区域。
周德明、其妻子和所谓维权代表都可以在场。
医院法务和保卫科全程录像。
红夹克男人原本想继续直播。
何中风没有要求关闭。
“患者病历涉及隐私,直播前先取得患者书面授权。”
周德明立即喊道。
“我授权。”
法务当场准备文件。
周德明看也没看,便在病历公开授权书上签下名字。
他的妻子同样签字。
红夹克男人重新打开直播。
“医院终于同意公开病历。”
“我们今天就让所有网友看看,他们是怎么推卸责任的。”
陆晨站在屏幕旁,没有接过对方的话。
完整病历调出后,事实比几张复印件更清楚。
入院当天上午十点二十,王曜完成首次病程记录。
【考虑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可能,建议完善冠脉造影明确诊断】
当天上午十一点四十,心内科副主任医师查房。
【患者存在劳力性胸闷及多项危险因素,已告知冠脉造影必要性及延误诊断风险】
当天下午三点,首次正式谈话记录完成。
【患者表示症状已经缓解,暂不同意冠脉造影,要求先行药物观察】
第二天上午,再次建议检查。
周德明仍旧拒绝。
第二天下午,家属谈话记录中写明了可能发生急性心肌梗死和猝死。
签字栏里不仅有周德明的名字。
还有他妻子的名字。
围观人群逐渐安静。
红夹克男人的直播镜头出现轻微晃动。
周德明妻子盯着屏幕上的签名,脸色开始变化。
“当时医生没说得这么严重。”
王曜终于开口。
“谈话记录里的每一项,我都当面读过。”
“您当时问造影会不会导致死亡,我也解释了风险比例。”
周德明立刻反驳。
“你说的全是专业词,我听不懂。”
陆晨将谈话记录向下翻动。
记录下方有一行王曜手写内容。
【已使用通俗语言解释,患者及家属复述理解,仍拒绝检查】
后面同样有两人的签名。
陆晨看向周德明。
“你当时复述了什么。”
周德明嘴唇动了动。
“三个月前的事,我怎么记得。”
“病历记录你已经听懂,如果不做造影,可能发生心梗和猝死。”
“我没说过。”
王曜从电子病历中调出护理记录。
护士记录里同样有一项内容。
【患者表示知道不检查可能犯心脏病,但近期生意繁忙,暂时不愿继续住院】
这段记录不是王曜书写。
而是当时值班护士在常规健康教育后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