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叔把着舵轮，回过头瞅他们，四张脸一个比一个沉，老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头给油。
李二狗扭头问陈十安：“老弟，啥叫出大事了？婆婆呢？婆婆是不是叫人掳走了？那咱回去啊，我下去找！”
“二狗哥，你先听我说。刚才那座城，你也看见了。灯火通明，人声热闹，跟真的一样。可你我一炷香之前刚从海底上来，底下除了一片平沙，啥都没有。这说明啥？说明有东西能把假的做得比真的还真，能当着咱们五个人的面，把一片海说换就换了。”
“那它再能换，也是个幻境，我拿斧子……”
李二狗说到一半闭嘴了，他心口还钉着看门针，斧子提不起来。
“你拿啥都不好使。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干成这件事的主儿，道行深得很。它没伤咱们一根汗毛，放咱们从海底上来，那是它懒得动手。这会儿咱们要是掉头回去瞎闯，一头扎进它的地盘，正中下怀。”
胡小七小声问：“先生，那咱们就这么走了？婆婆咋办？”
“走是走不踏实的，可也不能在这儿耗。”陈十安望着船尾的海面，“先回码头，把付志刚摇起来，把老钱联系上，把消息递出去。东海出了这么大的事，得叫山海会知道。”
耿泽华点点头：“我懂十安的意思。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对方是谁、目的是啥、婆婆是死是活，全不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头脑一热往里送。先退出去再研究咋办。”
李二狗张了张嘴，到底没犟，他一屁股坐在船板上：“那快点儿。我一想到婆婆在那玩意儿手里头多待一刻，我这心里头就跟猫挠似的。”
小红趴在胡小七肩膀上，难得没睡觉：“小安子你快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去吞了这假东西！”
小七赶紧顺毛捋捋这只暴力蝎子：“红啊，你是咱秘密武器，轻易不出手，得留到关键时刻，你先歇会攒足精力。”
“那行吧，本蝎王再眯会，打起来了我再出手。”说完小红搂着尾巴又睡着了。
柴油机的突突声在夜里格外清楚，阿海叔开船是把好手，闭着眼都能开回码头。
他把船头调正，嘴里还跟几人说：“你们年轻人觉轻，海上坐一宿船就胡思乱想。海市蜃楼我年轻时候见得多啦，有一年开海，满海面上立起一座山，山上还有庙呢，把我们一船人吓得直念龙王爷。后来老辈人说，那是天的影儿投在水汽上，没啥稀奇的。”
“叔，您见的那座山，冲您招手了吗？”胡小七问。
阿海叔被他说懵了：“山咋会招手。”
“刚才那座城，灯路都铺到咱船尾了。影儿不会把灯路铺到咱船尾，那是有人给咱们看的。”
阿海叔掌舵的手紧了紧，嘴上嘟囔：“影儿和影儿不一样正常，你们不懂海上事……”
船走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按阿海叔的说法，这个点儿早该望见码头上的灯火了，码头上那两盏探照灯，晴天夜里十里外都瞅得见，可前头的海平线黑黢黢的，一点亮光都没有。
“叔，是不是偏航了？”耿泽华问。
“不能够。”阿海叔黑着脸，“我闭着眼都开不偏。”
又走了一袋烟的工夫，前头黑沉沉的海平线上，冒出来一片轮廓。
李二狗眯眼瞅了半天，一巴掌拍在船帮上：“叔你看，那咋瞅着像块礁石呢？”
“胡说八道，码头门口哪来的礁……”阿海叔顺着他的手望过去，后半截话卡住了。
船头再往开前一段，那轮廓就清楚了，一片黑黢黢的礁石群，光滑平整的礁面，竟然是刚离开不久的鬼礁。
船舱里静了几息，阿海叔猛地把舵轮打死，嘴里骂骂咧咧：“邪了门了，我明明奔西开的，咋能开回鬼礁来？”
他把罗盘从舵边薅起来拍了两下，罗盘针在盘面上滴溜溜打转，压根不指方向。
“老耿。”陈十安叫了一声。
耿泽华会意，来到船舷边上往下看。
海水里映着的天，还是满天星斗，正当中挂着一轮月亮。
他再抬头看头顶的天，星子稀稀拉拉没几颗，跟水里那片密匝匝的星斗压根不一样。
“十安，水里这片天，跟咱们出港那会儿一模一样没变过，水里这些星星，一颗都没动过。”
“那就对了。”
陈十安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块鬼礁。
“咱们的眼睛、罗盘、阿海叔的船舵，全叫人家耍了，这是有人不想咱们走。”
阿海叔也来劲了，把船重新调头。
“我就不信这个邪，我打这片海里过了四十年，还能叫海给我扣下？”
这回陈十安站到了船头正中，他让阿海叔别瞅罗盘，也别瞅海面，就盯着天上的星星开。
北斗七星勺把子指北，他们奔码头是奔西，那就拿西边天上那颗最亮的星当航标。
一开始还一切正常，船头破水，浪花哗哗响，那颗亮星挂在船头正前上方。
变故是从船尾开始的。
胡小七一直在船尾盯着海面，他忽然喊起来：“先生！你们快来看！”
几个人涌到船尾，就着星光一看，全愣住了。
他们船尾拖出来的那道白印子，按理说应该笔直地甩在船后头，可这会儿，那道白印子在船后十几丈的地方，拐了个弯，划了个老大的弧线，从船的左侧绕到了船头前头去了。
“咱们在追咱们自己的尾迹。”耿泽华盯着那道弯过来的白印，“咱们以为走的是直线，实际上是在兜圈子。”
李二狗脱口而出：“鬼打墙？这拉磨的驴还知道自个儿在转圈呢，咱们连圈都瞅不着！”
船尾还没研究明白，船头前头的海平线上，又出现一片黑黢黢的轮廓。
还是鬼礁。
阿海叔一屁股坐在了舵轮后头的木箱上，烟袋锅子掏出来，点了三回没点着，老头的手抖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