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十安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扶着烟袋锅子,火柴擦着把烟点上了。
“这事不怪您,是有个东西,把这片海变成了一口锅,咱们都在锅里头,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回到这里来。”
阿海叔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忽然自己找着台阶了。
“哎呀,我说是啥呢!这是拉磨潮啊!老辈子人讲过,海上有种潮,船进去就打转转,跟驴拉磨似的,转悠一宿,等天亮了潮水换了向,自己就出去了!没事没事,这叫海迷子,不伤人!”
老头越说越顺溜,脸上的恐慌都消失了,他站起来重新把住舵轮,还反过来安慰他们:“几位放心,顶多再转悠转悠,等后半夜潮一换向,我保准把你们送上码头。”
陈十安盯着阿海叔的眉眼。
观煞望气开着,老头眉眼跟前那层薄薄的银白之气,这会儿明显厚了一层,刚才那点子慌张,正叫这层气一点一点抹下去。
老头自己浑然不觉,还觉得自个儿想明白了,越琢磨越对。
陈十安收回目光,手心里沁出一层细汗。
这东西不光骗人眼睛,它还替人把事圆顺。
你害怕了,它给你着个理由,你信了就不怕了。村里人把潮婆婆忘得干干净净,还能照常过日子,就是叫这东西这么一点一点抹掉的。
陈十安:“老耿,插旗,最后再试一回。”
船靠上鬼礁,耿泽华跳上去,把一杆阵旗插在礁石最高处,插完旗他还不放心,又掏出三张雷符压在旗杆子底下,这才跳回船上。
船再次出发,还是奔西面走。
这一回,谁也不看前头了,四个人全挤在船尾,眼睛都盯着身后那块鬼礁和礁顶上那杆旗上。
鬼礁在夜色里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没进黑沉沉的海平线。
李二狗激动得直搓手:“这回指定出去了!你们瞅,那大黑疙瘩都快没了!”
就在这时,胡小七猛地拽了他一把,手指头指着船头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二狗回过头。
船头正前方的海平线上,一片礁石群正一点一点往上冒,礁顶最高处,一杆小旗迎着海风伫立。
他们一直盯着身后的礁,那块礁从前头冒出来了。
阿海叔这回连拉磨潮都说不出口了,他扶着舵轮,愣了半晌:“我、我再去瞅瞅那旗是不是咱那杆……”
陈十安揉揉眉心:“叔,不用瞅了,就是咱那杆。”
他转过身:“不走了。”
“老弟?”
“既然人家铁了心的留咱们,那就不走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位高人,有这么大的手笔。”
阿海叔还想张罗着再开一回,被陈十安拦下了,这老头儿说他还有一手绝活,遇上拉磨潮,往海里撒一把米就能破局。
陈十安好说歹说把他按回船舱,临进舱前往他后脖颈扎上一道安神针,老头眼皮一沉,歪在舱里的铺位上,没几息就打起了呼噜。
陈十安:“让他睡吧,睡觉是福,睡醒了就回家了。”
四个人一蝎站在礁石上,陈十安把眼下掌握掉线索摆出来。
“咱们从头捋。最开始是声音,二狗哥在礁上喊婆婆,那么大的嗓门,出了岛连个回音都没有。
“接下来是气味。小七的鼻子最灵,可他连海腥味都闻不着了。
“老耿那是罗盘乱转,阵旗立不住,这地方的气不跟阵法走。
“还有头顶的天和水里的天,对不上茬,咱们眼睛看见的,可能每一样都是假的。
“方才在海底时,我发现至少方圆五十里范围,鱼虾蟹贝的魂,一条都没有。”
耿泽华蹲下身,手掌贴着礁面。
“这地方给我的感觉,不在天地里头了。天地之气四通八达,走到哪儿都是连着的,唯独这片海,叫人从天地间摘了出去。我的阵法借的是天地之气,这儿没有天地之气,旗子自然是死的。”
胡小七不解:“可咱们明明还在海上啊。水还是水,礁还是礁。”
陈十安摇头:“你看见的,是它想叫你看见的。小七,放真火试试。”
胡小七点点头,走到礁石高处,深吸一口气,双掌向前一推,破妄真火朝前面铺开,整片天地又咔的一声脆响,银白的气流再次现形,一直铺到天边,无边无际。
胡小七控制着火,让火光贴着那层银白的气走,一寸寸地照。
“先生,这气在动。”
几个人定睛细看,火光里头,那层气确实在动,动得很轻很慢,朝着同一个方向,鼓起来,瘪下去,鼓起来,瘪下去。
“这是在喘气儿?”李二狗嘀咕。
“可不就是喘气。”
胡小七额头见了汗,断了两条尾巴,他的妖力亏了大半,这么长时间细致的控火有些吃力。
“一吸,一呼,气就往外涨落一次。先生,这玩意儿是活的,或者说,是有个活物在后头扇呼它。”
“能烧穿吗?”耿泽华问。
胡小七咬牙,把真火催到最盛,朝着气流最薄的地方压下去。
火光与气流相撞,那气不躲不闪,就那么软软地一裹,火焰迅速变小,然后噗地灭了。
胡小七踉跄着退了两步:“烧不动,这气竟然能切断我和真火之联系。”
“我来。”
耿泽华把背包卸下来,从里头掏出一沓雷符,数出九张,然后咬破指尖,在九张符上各点了一点血。
“九雷按九宫落,我把这片海炸出九个窟窿来,气再厚,总有薄的地方,窟窿打出来,天地之气就灌进来了。”
九张雷符出手,呈九宫方位落向海面。
符纸入水的刹那,银白气流无声地涌上来。
雷符炸了,应该是炸了,因为耿泽华掐着诀,九张符全都催动成功,可海面上没有雷光,没有巨响,也没有水柱,九张雷符丢进海里,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耿泽华手还保持掐诀的姿势:“不对呀,雷符的雷也是实打实的天地之威,声音能叫海吃了,雷性还能叫海吃了?”
他不信邪,又掏出三张符,这回不扔了,他把符贴在礁石上,掐诀引爆。
这次有动静了,礁石面上亮起三团紫光,结果紫光刚冒出来,周围的气流就涌过来,把紫光裹住,里头闷响了一声,紧接着光就灭了。
耿泽华收回手,指尖还在发麻:“雷是天地间最刚最烈的能量,它都能吃得下,这玩意儿胃口可以啊。”
他蹲在礁石上琢磨了半天,又把神鼓从包里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