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方才不是说了么,给吾掌灯呢。”
蜃母浑不在意,还抬起手,欣赏自己指尖的珠光。
“哦,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说,她进吾城的那天,给吾磕了个头。”
“放你妈屁!”
李二狗一个高蹦起来。
“婆婆她不会给你磕头!她说过,氐人国立国三千年,跪过天,跪过地,跪过祖宗,就没跪过邪物!太初那么大的来头,她带着全族拿命干,都没低过头!她是个啥样的人,你造她的谣!”
蜃母饶有兴趣的看着李二狗,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兴味,人瞧见虫子敢冲自己呲牙时,就是这副神情。
“磕没磕,如今还由得她么?”
“她在吾的城里。吾的城,吾说了算。吾说她是跪着的,她就是跪着的。吾说她日日给吾掌灯谢恩,她就日日给吾掌灯谢恩。”
“别说她一条还剩一口气的老鲛鱼,就是太初活过来,站在吾的城里,吾说它是跪着的,它也得跪着。”
“小家伙们。”
她的目光扫过几个人,最后落在陈十安脸上。
“吾今日心情好,同你们说这些,是给你们指条活路。吾的城里,还缺几样东西。”
“缺个能辨真假的,省得城里的小东西们胡思乱想,吐火的小狐狸,你留下。缺个管生死的,小大夫你留下。缺个看门的,断了根的,你块头大,正合适,你也留下。”
她又瞥了一眼胡小七怀里的小红,嫌弃地皱了皱眉。
“至于这只蝎子,吃东西不忌口,太脏,吾的城不要她,她可以走。”
小红气得俩小钳子咔哒咔哒响:“你个丑蚌精,你说谁脏,本王是氐人国荣誉蝎王!”
蜃母笑了:“氐人国如今在吾的肚子里,你的国都没了。”
“至于那个漏风的萨满。”她看都没看耿泽华,“揣着你的符走吧,走出这片海,把你看见的都忘了。吾的气会帮你忘的,用不了三天,你连今天出海干过啥都想不起来,这是吾赏你的体面。”
耿泽华眼中寒光一闪,手悄悄按在了背包上,被陈十安一个眼神按住了。
陈十安开口:“前辈,我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
蜃母歪了歪头,满头珠翠一晃。
“吾方才说了,这是吾心情好,赏你们的活路。你们也可以不要。”
她朝着满海银白的蜃气抬了抬下巴。
“这口气,吾能再吐一万年。你们几个,伤的伤,残的残,还有一个连气都不敢提的。”
“吾不与你们动手,吾就这么罩着你们,罩到你们把自个儿也信吾的城是真的,信你们本来就是城里的人。到那时,你们自个儿就往城里走了。”
她重新眯起眼睛,今天的话说完了。
“吾有的是工夫,睡了几千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满船的人都气得发抖,胡小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耿泽华眼神越来越冷,小红四只翅膀抖成了筛子。
只有李二狗,原本涨的通红的脸冷静下来。
他弯下腰,把怀里那两瓶烧刀子,轻轻搁在了船板上,还拿手扶了扶,生怕船一晃把瓶子碰倒了。
那是他答应婆婆的酒,婆婆说过,这酒一口下去啥都不想,就想拍桌子喊一声好,是活人喝的酒。
酒还没送到,人叫人家扣下了,扣在城门楼子上掌灯,还叫人家编排成磕了头的。
李二狗直起腰,转过头冲陈十安咧了咧嘴。
“老弟,哥这回,怕是要食言了。”
“二狗哥!”
陈十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胸口有针!你忘了那针是干啥的了?你这条命是大伙儿拿命拼回来的,你别莽撞,咱们再想办法!”
李二狗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放心老弟,我不提气不烧战意。”
“可是老弟,我等不了了,婆婆也等不了了。”
他话音刚落,心口那根看门针猛地一刺,一阵剧痛袭来,针意顺着新根绞进去,疼得他眼前发黑。
李二狗咬紧牙关,疼的额头青筋蹦起,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声没哼。
他骨头缝里头揉进去的白虎杀伐暴走,那杀意不走新根,不过命门,就藏在他骨头里,刚才蜃母那句“吾说她是跪着的,她就是跪着的”说完,就彻底暴走了。
“嗷呜……”
一声虎啸从李二狗的喉咙里传出来,如虎王咆哮般,震得满海蜃气齐齐一滞。
白光从他臂膀的皮肉下面,从骨头里钻出来,顺着他张开的大手往外暴起,在他掌心凝成一道刃。
刃身上杀气翻卷,刃口好似能裁开月光,整片海上的蜃气都被这刃上的杀气逼得往后缩了几尺。
识海深处,九婴气的大吼:“小狗子!你敢……”
李二狗的眼睛红得滴血,他盯着壳沿上那个满头珠翠的女人,胳膊抡圆了。
“婆婆一辈子没跪过邪物。”
“你也配叫她掌灯?!”
“去死吧你个老嘎拉!”
刃光脱手,劈开满海银白的蜃气,直奔壳沿上那个女人。
蜃母连身子都没挪,抬起两根手指,冲那道杀气腾腾的刃光轻轻一夹。
杀刃停住了,停在离她面门一尺远的地方。
刃身被蜃气裹上去,刚刚还寒气逼人的刃光瞬间消散。
“杀意不错,正经的白虎路数。”
蜃母收回手,慢悠悠点评起来。
“只是搁你身上可惜了,出招没有技巧,全凭一膀子力气,刃还没动,肩膀先把信儿报给吾了。”
李二狗一愣:“啥信儿?”
“你要砍哪儿的信儿。方才那一下,你左肩膀先耸起来,吾隔着这么远都知道你要劈吾左边。大个子,你出招还带报方位的,讲究人。”
“我讲究你奶奶个腿儿!”
李二狗哪能服这个,胳膊抡圆了又是两下,一记劈左,一记削右,两道刃光一前一后杀过去。
蜃母壳缝里蜃气漫上来,一道一股全接住了。
“左肩,右肩。”她报得比李二狗出手还快,“你瞅瞅,吾说啥来着。”
李二狗气得脑门子冒火,这回他学乖了,两个肩膀死死压住不动,腰胯一拧,杀刃斜着撩上去。
蜃母点点头:“改了,肩膀不报数了,改胯骨轴子报数了。”
“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