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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三年一瞬

    绝情崖的风,一刮就是三年。

    崖底乱石堆叠,荒草掩骨,当年那场震动江湖的死战,早已被风雨磨去了血色。偶有江湖人路过,指着崖下说一句,“少年剑仙萧无恨,就是从这里坠下去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件陈年旧事。

    毒入骨髓,剑意尽封,坠落万丈深渊。

    这样一个结局,留给世人的,不过是一声叹息。

    随着他死去,旧江湖的格局也彻底散了。

    四大宗主,欧阳长青死了,骆一禾覆灭了,天幕山庄和飞鹰堡烧成了白地。

    那些曾经割据一方、制衡武林的势力,像风中的沙砾,被吹得干干净净。

    乱世空出来,自然有人要填。

    上官复就是那个填位置的人。

    他掌中的长乐帮趁势而起,步步为营,招招狠辣,三年之内,把整个中原武林收归麾下。

    他不愿背篡权的骂名,便把孤女蓝婷推上盟主之位,演一出“君臣共治”的把戏。

    可兵权在他手里,钱粮在他手里,情报网在他手里。

    所谓的武林盟主,不过是一张摆在台面上的脸谱。

    暮秋午后,秋风卷着枯叶,扫过盟庭的青石长阶。

    叶子打在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冷。

    阶下站着十几个小门小派的主事人,个个面色灰败,低声议论着什么。

    长乐帮巡使温衍站在人群当中,青衫飘飘,面带浅笑,话说得客气,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江湖安稳三年,全赖上官大人操劳。各派之间有些摩擦,自有蓝盟主居中调和。诸位只需守好本分,遵盟规,听调遣,自然保各派无事。”

    这话一出口,底下再没人敢吭声。

    谁都明白,高台上那个武林盟主,只是个幌子。

    真正握刀的手,是上官复。

    偏殿的窗子半开着,庭前的喧嚣传进来,被窗纸滤过一遍,只剩隐约的人声。

    蓝婷站在窗前,一袭素白布衣,青丝随意挽了个髻,没有珠钗,没有环佩,干净得像庵堂里的姑子。

    她看着阶下那些长乐帮的眼线来来往往,面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谁也想不到,这具温顺柔弱的躯壳里,藏着一股足以掀翻整个武林的魔气。

    三年了。

    三年前那个混乱的日子,绝情崖上人人都在找萧无恨的遗骨,找他的武学秘笈,发了疯一样地翻山越岭。

    没有人留意角落里的她。就在那片混乱中,她趁人不备,从萧无恨怀中取走了《白骨真经》,上册全卷,下册下部三册。

    世人可怜她孤苦,笑话她无能,说她是个被捏在掌心的傀儡。

    可没有谁知道,这三年里,盟庭密室中的烛火从未熄过。

    每到夜深人静,她便在那里研习邪功,让白骨魔气一寸寸浸入经脉,重塑筋骨。

    三年苦修,她已破入宗师之境。

    放眼整个武林,能在她手下走过百招的人,屈指可数。

    唯一的缺憾,是上官复手里扣着下册上部那卷经文。

    四册缺一,整套功法就接不上,首尾断裂。强行催动,只会经脉逆行,心魔反噬,死得比谁都快。

    功未成,便只能忍。

    忍折辱,忍架空,忍冷眼,忍嘲讽,忍上官复步步紧逼。

    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一卷书册沙沙翻动。

    狂峥大步跨进殿中,玄铁劲装裹着魁梧身形,腰间佩刀明晃晃的,刀鞘磕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进了门,连个拱手礼都不行,径直走到殿中站定。

    这三年,他执掌盟庭防卫,日夜盯着蓝婷的一举一动。

    上官复身边的五大高手,厉阙、苏夜、戈凛、温衍,还有他狂峥,个个都把蓝婷当空气,早就忘了什么尊卑礼数。

    “盟主终日待在殿里,连门都不出,倒真是清闲。”狂峥的口气又硬又冲,像是训

    斥下属,不像跟盟主说话。

    蓝婷缓缓转过身来,眉目柔和,声音不紧不慢:“狂卫守在殿外,护卫中枢,劳苦功高。我只是个闲人,无兵无权,自然只得清闲。”

    “无权?”狂峥冷笑一声,往前逼了半步。

    他个头高出蓝婷足足一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武林至尊的位子就摆在你面前。

    你若真不想要权势,就该安分到底。上官大人仁慈,留你一尊虚名苟活。你可别生了妄念,到头来自寻死路。”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字字都是敲打,句句都是羞辱。

    蓝婷垂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她微微欠身,轻声说:“狂卫教诲得是,婷儿谨记在心。”

    温顺,谦卑,怯懦,进退有度。

    这正是所有人想看到的蓝婷,一个没用的、听话的、不会反抗的傀儡。

    可没有人看见,她垂落的衣袖下,纤细的手指早已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节泛着白,骨节咯咯作响,却被宽大的袖袍遮得严严实实。

    三年了。

    三年里,厉阙的暴戾,苏夜的多疑,戈凛的死板,温衍的圆滑,狂峥的嚣张,五大高手像五道铁枷,把她锁在这座冰冷的盟庭里。

    所有人都以为,这三年的磋磨,早已磨掉了她的棱角和血性。

    可他们错了。

    这三年的隐忍,从来不是妥协。是蓄力,是等待,是磨刀。

    刀在鞘中,只待出鞘的那一天。

    中原盟庭,风平浪静。

    魔女藏锋,静待时机。

    千里之外,关门山,惠泉寺。

    山寺的秋风吹过松林,带着清冽的气息。

    钟声从山巅传来,一声接一声,悠远绵

    长,像要把人心里那些杂念统统洗去。

    慕容小雪站在禅房门口,一身素色僧衣,褪尽了江湖儿女的明艳鲜活。

    她的眉眼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通透,像山间清泉,清澈见底又不失深邃。

    三年了。

    三年前她带着一腔恨意上山,想要忘记那个让她心碎的人,想要斩断那些纠缠不清的执念。

    可她没有想到,在这青灯古佛旁,她悟到的东西远比复仇更深。

    她悟出了破邪剑意。

    绝代一剑的第二层心法,一朝贯通。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缓慢,是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苦禅大师拄着拐杖走到她身后,老僧的目光像深潭一样沉静,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有力。

    “施主三年悟道,破了妄念,破了心魔,也破了邪障。

    老衲看你已然看透了这盘江湖棋局。”

    慕容小雪没有回头。

    她望着中原的方向,目光平静,语气也没有起伏:“弟子明白,这江湖终究不会一直太平下去。”

    “你不恨她吗?”苦禅大师忽然问。

    慕容小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恨过。但现在想来,恨也是一道墙,挡住了我的眼睛。

    蓝婷走她的路,我有我的道。正邪不两立,不是因为恨,是因为道不同。”

    苦禅大师微微颔首:“你已悟了。”

    “蓝婷藏魔于身,上官复养患于侧,”慕容小雪轻声说,“这场风暴,迟早要来。弟子不能在山中避一辈子。”

    “你已准备好?”

    “是。”

    苦禅大师没有再问,转身缓缓走回禅房。

    竹杖点在石阶上,笃,笃,笃,一下一下,慢慢消失在门内。

    慕容小雪独自站在山风中,衣袂猎猎作响。

    远方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场大雨。

    一正一邪,两大宿敌,历经三载蛰伏,双双功成。

    看似平静的江湖,早已暗流涌动,只差一个引子,便要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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