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霜降,天朗气清。
三年一度的武林盟庭大典,在晨钟声中拉开了帷幕。
中原盟殿前的广场上,车马排了整整数里。
从山脚到殿门,各色旌旗在秋风中猎猎翻卷。
形形色色江湖人挤满了石阶,有须发皆白的门派长老,有腰佩长剑的年轻高手,有披金戴银的富豪商贾,也有粗布麻衣的游侠散人。
三教九流,无一缺漏。
大殿之内,位次森严。
正中高台,蓝婷端坐在盟主尊位上。
一身素白锦袍,衬得她面容清冷,眉眼之间没有半分锐气,只有一派温顺恭谨。
远远看去,就像一尊摆在高处的玉器,好看,但没有分量。
侧首偏位,坐着上官复。
他穿了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玉带,气度雍容。
目光扫过阶下群雄时,带着一种天生的傲然。那是掌权者看蝼蚁的眼神。
他不遮掩,也不觉得需要遮掩。
大典的流程按部就班地推进。
先是各派朝拜,接着是献礼,然后宣誓效忠盟规,最后是议事。
每一步都规规整整,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铜钟,精确无误。
到了盟主致辞的环节,蓝婷缓缓起身。
她走到高台中央,向四方微微欠身,开口说话时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小心,几分怯意。
“三年以来,江湖安定,各派和睦共处。
这一切,皆赖上官大人居中制衡,鼎力扶持。婷儿资质浅薄,德不配位,幸得大人庇护,才得以固守虚名。
往后必当恪守规制,尽心辅佐上官大人,共护江湖太平。”
这一番话,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把功劳全推给了上官复。
没有半分傲气,没有半分野心,就像一个听话的木偶,在台上的每一句话都是别人替她写好的。
阶下群雄纷纷拱手,应和声此起彼伏。
“上官大人劳苦功高!”
“江湖三年安定,全是大人一力支撑!”
“盟主谦虚了!”
话虽恭敬,可所有人的目光都绕过高台上的蓝婷,落向侧位的上官复。
在他们眼里,那个温顺的素白身影,不过是一件摆设,一个替上官复挡骂名的棋子。
大典进行到中段,议事环节开始。
一个偏远门派的掌门壮着胆子站起来,拱手行礼。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和忐忑,但还是说了出来:“敢问盟主,西南两派地界之争已有半年,屡有死伤,为何至今没有一个定断?”
话一出口,满殿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高台,落在蓝婷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看热闹的意味。
就像围观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鸟,想看看它能不能飞出那道窄门。
蓝婷微微凝神,正要开口。
可话还没有来得及出口,侧首的上官复已经轻笑了一声。
他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些许地界纷争,不值一提。
并非盟主不治,只是各派积怨已深,需徐徐化解。本座已命温衍前往督办,不日便有结果。”
几句话,轻巧至极。
当着全天下的面,他堂堂正正地架空了盟主的权柄。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问了
也是白问,这事不由她管,由我管。
那掌门闻言,连忙躬身:“在下冒昧,多谢大人操劳!”
说完便退回原位,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自此,满殿之中再无人向蓝婷问话。
所有人的议题,都绕过了高台上那个素白的身影。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瓷器,好看,但没有人在意它有没有自己的意志。
蓝婷垂着眼睛,嘴角依旧挂着温顺的浅笑。
没有人注意到,她藏着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裂开缝隙的颤动。
大典落幕时已是傍晚。
群雄散去,车马远去,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地砖上。
上官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蓝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温和,但那温和下面,是刺骨的冷意。
“今日大典,你做得很好。安分,识趣,不抢风头,懂分寸,知进退。”
蓝婷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到了极点:“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若无大人庇护,婷儿寸步难行。”
“倒是懂得知恩图报。”上官复的笑意忽然收了回去,声音冷了几分,“但你要记清楚,今日的尊荣、安稳、名分,都是本座赐给你的。本座能扶你坐上这个位子,自然也能随时废了你,把你打回尘埃。”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荡荡的大殿里。
三年来虚假的温情,在这一刻被撕得干干净净。
大典已经落幕,四海已然归心,上官复的权柄已经稳固如山。
他不再需要这尊傀儡
来装点门面。废盟、夺权、卸磨杀驴,这些心思,他已经懒得遮掩了。
蓝婷依旧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打着颤儿浮着:“婷儿素来安分守己,从无半分妄念。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她说完,又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袖子里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白印。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怕自己忍不住,让眼底那抹寒光泄出去。
三年了,她早学会了在弯腰的时候,把恨意藏进骨头缝里。
“最好如此。”
上官复拂袖转身,背对着她,目光望向空旷的大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傲气,像是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图景,但那份图景里,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江湖共治,不过是个权宜之计。天下大权,终归要握在一个人手里。你好好想想,往后该怎么做。不要逼本座亲自动手。”
他说完便大步离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那声音就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剐着仅存的那点体面。
殿门轰然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暮色。
殿中只剩下蓝婷一个人。
她依旧保持着方才恭谨的姿态,低头,躬身,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她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所有的谦卑、怯懦、温顺,全都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的寒凉,像深冬的枯井,看不见底。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嘴角微微勾起。
上官复永远不会知道。
他急着收割权柄、放松戒心的这一刻,恰恰是她等了整整三年的破局良机。
风声穿过殿檐,像某种低沉的呜咽,又像某种惊醒前的预兆。
蓝婷慢慢直起身,素白的锦袍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指甲下面,隐约透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是白骨魔气浸润三年的印记。
“三年了……”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飘散。
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风。
还有暮色,和即将到来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