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练琴的女生下车之后，凌晨三点二十分，江风裹挟着淡淡的水汽涌入车厢，驱散了连日熬夜积攒的困倦。我沿着环城辅路缓慢行驶，没几分钟，手机接单提示音再次响起。
订单：城郊居民小区到西郊生态林间步道，乘客 1 人。
西郊生态林植被茂密，夜间蚊虫繁多，极少有人凌晨专程前往。我带着疑惑驱车抵达小区门口，路边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浅色长袖长裤，背着帆布双肩包，手里举着自制捕虫网，网框是细竹条弯折而成，网兜轻薄通透，脚边还放着两个透气观察盒。
少年看见我的车，连忙抱起观察盒快步走来，小心翼翼把捕虫网斜靠在后排座椅外侧，避免网兜挤压变形，观察盒轻放在脚下，全程护得严实。
“师傅麻烦慢点开，盒子里是昨天收集的夜行昆虫，颠簸容易受惊乱撞。” 少年声音青涩，眼里满是对自然的好奇。
我平稳起步，顺势搭话询问，少年缓缓道出自己的深夜行程。他是高中生物竞赛生，近期要完成夜行昆虫观察报告，白天林间游人多，噪音、脚步会惊扰昆虫，很难观察到完整活动习性。只有凌晨三四点，林间安静，各类蛾类、步甲、蟋蟀纷纷外出活动，最适合实地记录观察，他每天凌晨准时出门，带上自制捕虫工具，在林间待到天蒙蒙亮，采集影像、记录行为，完善竞赛报告。
我听完大开眼界，见过深夜学习、深夜练才艺的学生，专程凌晨打车进树林观察昆虫，这份离谱又纯粹的热爱，让我十分感慨。
帆布包里装满观察记录本、放大镜、手电筒、测温湿度计，两个透气观察盒里分别装着不同种类的夜行小虫，少年时不时低头查看盒内状态，调整透气孔大小，生怕虫类闷在里面。行驶途中他翻开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昆虫出没时段、栖息位置、进食习惯，搭配手绘昆虫简笔画，细致程度远超普通作业。
路过路边农资小店，少年示意我短暂停车，下车购置了一小瓶无糖蜂蜜，说是用来引诱林间蛾类，方便近距离观察记录。回到车上后，他把蜂蜜小心收进背包夹层，规划等下进林后的观察路线。
一路上他滔滔不绝跟我科普各类夜行昆虫的习性，区分趋光、避光品种，讲解不同时间段林间虫类的活动规律，说起专业知识时眼神发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班里同学课余时间都休闲放松，只有他沉迷野外昆虫观察，熬夜奔赴林间，不少人觉得他半夜钻树林古怪又麻烦，他却乐在其中。
等红灯时，路过的环卫大爷瞥见后座的捕虫网和观察盒，好奇停下扫帚多看了几眼，少年丝毫不在意旁人目光，只顾低头核对记录本上的观察点位，规划等下的行进路线。
车辆经过减速带，车身轻微晃动，少年瞬间紧张，双手护住脚边的观察盒，直到车身平稳才放松下来，模样认真又可爱。他还跟我说，自制捕虫网反复修改过三次，竹框弹性、网兜密度都是按照观察需求调整，为了不伤害昆虫，捕捉观察完毕后都会原地放生，不会私自留存。
二十分钟车程顺利抵达西郊生态林步道入口，整片树林安静幽深，只有林间路灯零星亮起。少年搬下背包、捕虫网和观察盒，连连道谢，拎着工具走进林间小路，准备开启今夜的昆虫观察记录。
我坐在车里望着他消失在树荫里的背影，忍不住轻笑。跑完整整三十章夜班行程，遇见过各行各业、各种爱好的深夜乘客，有人风雅、有人热血、有人温柔，也有这般痴迷自然、奔赴林间的少年。每一段短暂的车程，都是一段独一无二的人间小故事，填满我枯燥漫长的夜班时光。
天边已经隐隐透出极淡的微光，距离八点收车还有不到五个小时，我重新点亮接单界面，继续行驶在深夜的街道，等候下一场啼笑皆非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