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明的方案邮件当晚就到了李铮邮箱，但李铮没急着看。他把邮件标记了一下，关了电脑。
清洗机器人的事不急，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要落地。
巴特尔的协议三天前签了。防护裙板安装完毕，韩启明的技术组做了最后一轮安全检查，所有确认单签字盖章归档。
进场的日子到了。
李铮的车停在光伏一期电站东南侧入口的时候，巴特尔已经赶着羊群等在外面了。
一百二十只羊挤在施工便道边上，白花一片。巴特尔站在羊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两米长的赶羊杆，脸上的表情跟上次来县政府时完全两样。
何大勇站在巴特尔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冲李铮的车招了一下手。
韩启明从电站内侧走出来，反光背心上别着工牌，身后跟着两个技术员，每人手里夹着一块巡检记录板。
李铮下车走过去。
巴特尔看见他，把赶羊杆换了只手，迎上两步站定。那张黑红脸膛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县长，我能进了吧？”
李铮点了下头，转向韩启明。
韩启明举起巡检板晃了一下，语气干脆。
“防护裙板装了一百三十六组，电缆桥架密封确认，逆变器箱体扣锁全检。可以进。”
李铮看了巴特尔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巴特尔把赶羊杆往前一挥，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吆喝。羊群动了。
一百二十只羊顺着光伏板阵列之间的通道往里涌。最前面的几只母羊带着羔子，步子快，脑袋压得低，已经在闻地面上的草味了。公羊走在最后面，脖子上的铃铛轻晃。
韩启明带着两个技术员跟在羊群侧面，眼睛盯着支架底部。羊群经过第一排光伏板时，有两只母羊侧身蹭了一下支架立柱。韩启明的目光紧跟过去，看了三秒，手里的笔在记录板上划了一道。
支架纹丝没动。
他跟在第一批三个技术人员身后的时候心里在算账。防护裙板加上安全检查的人工费，总共花了十三万出头。如果这个试点成了，一年省下四十万除草费，三个月回本。
羊群继续往里走。走到第三排光伏板的时候，前面的母羊不走了。它们低下头，嘴唇贴着地面，开始啃草。
巴特尔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羊群中间，头顶是蓝色的光伏板，板缝里漏下来的光线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条纹。他的羊散开了，三五成群地钻进光伏板底下，趴在阴凉处开始吃草。
何大勇站在通道入口往里看。他在柳河镇干了八年，见过的扶贫项目不少，能真正让牧民脸上出现这种表情的，头一回。
巴特尔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赶羊杆夹在腋下，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嘴角往上提着，但没笑出声。眼睛在羊群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手指头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二十年了。二十年赶着羊满戈壁滩跑，追水追草追阴凉。现在羊就在这片板子底下待着，有草有凉有遮挡，哪都不用去了。
韩启明的技术员从羊群边缘走了一圈回来，站到韩启明面前汇报。
“检查完了，没有任何碰触带电部位的情况。电缆桥架高度足够，最高的公羊跳起来也够不着。”
韩启明把巡检板合上，走回李铮身边。
“没问题。羊碰支架的力度可以忽略，镀锌钢不受影响。”
李铮点了下头，目光从羊群身上收回来。
周小军从通道另一头走过来，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光伏板下面的羊群，边走边调角度。他蹲下来拍了十几秒低角度的画面，又站起来拍了一段全景。
“李县长，我想发一条视频。”周小军把手机收回来，翻出刚拍的素材给李铮看了一眼。
画面里，蓝色的光伏板整齐排列，板下的阴影里，白色的羊群低头吃草。远处是黄色的戈壁滩延伸到天际线。
“发”李铮看了两秒就收回目光。
周小军在手机上快速编辑了十五秒的视频片段。配文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凉水县光伏牧场，板上发电，板下放羊。
发出去了。
何大勇凑到周小军旁边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这视频能火吧？”
周小军把手机揣回口袋，摊了下手。
“不好说，看算法推不推。”
巴特尔这时候从羊群里走了出来，赶羊杆横在肩上，步子比来的时候松快了许多。他走到李铮面前站住，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张了张嘴。
“县长，我那几只老母羊进去就不动了。”巴特尔的嗓音里带着一股劲，“它们认地方了，以后不用赶。”
李铮看着他那张黑红脸膛上挤出来的笑纹，没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放，三个月后我看数据。”
巴特尔用力点头，转身往羊群那边走了回去。
韩启明站在旁边把巡检板递给技术员，转头看了一眼李铮。这个县长从来不在现场说废话。光伏牧场这件事从评论区一条留言到今天正式进场，前后不到两周。他跟了十几年光伏项目，见过的甲方领导都在会议室里研究来研究去。这人直接到现场看羊吃草，确认安全了就走人。
“韩总，第一周的数据每天报我一次。”李铮已经转身往车那边走了，“草量变化、设备巡检记录、羊群活动轨迹，都要。”
韩启明在后面应了一声。
李铮的车开出电站的时候，周小军的手机已经开始震了。
第一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三十万。
周小军坐在回程的车上刷了两遍后台数据，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何大勇看。
“三十万了，还在涨。”
何大勇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评论区已经刷了两百多条。他拇指往下滑，一屏又一屏。
“太聪明了，发电养羊两不耽误。”
“这才是因地制宜，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光伏羊是什么品种？在哪能买到？”
“凉水县又整活了，上次是评论区办事，这次是板底下养羊。”
“建议全国光伏电站都学，板底下长草不清理影响发电，让羊吃了多好。”
何大勇把手机还给周小军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收不住。
两个小时。播放量跳到一百五十万。
周小军给李铮发了条消息：视频破一百五十万了，评论区快两千条了。有个高赞评论给起了个名字叫“凉水光伏羊”。
李铮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他没有再看手机。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空白页，他在上面写着另一件事的备忘。周志明的清洗机器人方案他刚才粗看了一遍，几个数字记了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周小军。
“李县长，评论区出情况了。”
李铮拿起手机点开。
周小军把三条留言截图发了过来。三个不同的账号，发言时间都是晚上。
第一条：“我是巴特尔隔壁的，我家八十只羊也想进去，能不能也给我划个地方？”
第二条：“我在光伏电站北边放羊的，以前一直不敢问。今天看了视频才知道可以，我那一百只羊能报名吗？”
第三条：“县长，巴特尔是我叔，他说板底下草比外面好三倍，我信他。我家也想参加，怎么报名？”
李铮盯着这三条留言看了五秒钟。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三个月后看数据”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手机亮了，何大勇的消息推了进来。
“李县长，巴特尔旁边那三户都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