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晚上八点二十分。省城，翠苑小区，肖遥的公寓。
视频通话的两端，两人都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沉重的、承载着太多信息的沉默，像是两个在废墟中挖出了珍贵遗物的人，面对着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拼凑。
肖遥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中苏晴那张带着泪水的脸，沉默了很久。他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来回摩挲着，感受着金属的冰凉触感。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前世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很多。”苏晴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恍惚的质感，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我从窗口能看到停机坪上的飞机，阳光照在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你坐在我旁边。你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有些磨损，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一本关于人工智能的英文书。”
肖遥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本书他记得。那是他前世在机场书店随手买的，想在飞机上看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本书的存在，连顾北辰都不知道。
苏晴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流畅，像是被打开的闸门，记忆的洪水汹涌而出：“飞机起飞后不久，你开始和我聊天。你问我去哪里，我说去省城。你问我去做什么，我说去看我母亲。你说你也是去省城，回家看你母亲。你说你母亲住在青城，是一个工厂的女工。你说她一个人把你养大，很不容易。”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然后飞机开始剧烈颠簸。机舱里的灯熄灭了，氧气面罩掉了下来。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我吓坏了，坐在座位上，浑身僵硬，动不了。然后你抓住了我的手。”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只手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你的手很大，很温暖，很有力。你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别怕，没事的。抓紧我的手。’”
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摄像头：“那是前世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肖遥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的眼眶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也记得。我记得你坐在我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是一朵银色的蔷薇花。我记得你问我去省城做什么，我说回家看我母亲。我记得飞机开始坠落的时候，你吓得浑身发抖，你的手冰凉，像一块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我记得我抓住你的手，对你说‘别怕，没事的’。那是我前世做的最后一件事。”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了片刻。泪水顺着苏晴的脸颊滑落，滴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看着摄像头，看着屏幕中那个在前世抓住她手的人。
肖遥的眼眶也泛红了，但他依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中那个泪流满面的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轻：“苏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前世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这一世没有早点认出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非洲待了三年，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记忆，那些恐惧，那些孤独。”
苏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泪水的沙哑：“你不用道歉。前世你保护了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没有丢下我一个人。你握着我的手，陪我走完了最后一程。这一世，你也没有丢下我。你一直都在。你研发了新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温暖的笑容：“肖遥，谢谢你。谢谢你前世抓住了我的手。谢谢你这一世，依然在我身边。”
肖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也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不用谢。”
两人隔着屏幕，相视而笑。泪水未干，笑容却已经绽放。那笑容中，有前世的遗憾，有今生的重逢，有千言万语说不尽的情愫，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坦然。肖遥靠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中苏晴那张带着泪痕和笑容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苏晴，你恨我吗？”
“恨你？为什么？”
“恨我没有早点认出你。恨我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恨我让你一个人在非洲待了三年，独自面对那些记忆。”
苏晴摇了摇头：“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是觉得很神奇——前世我们坐在同一架飞机上，你握着我的手，陪我走完了最后一程。今生我们又相遇了，你又救了我一次。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调侃：“而且，如果我没有去非洲，我可能永远不会想起前世的事情。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前世那个在飞机上握住我手的人，就是你。所以，那三年的非洲之行，也许是值得的。”
肖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想起前世的事情。有时候，记忆是一种负担。知道得越多，背负得就越重。”
苏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不后悔。因为那些记忆让我知道，前世我不是一个人死去的。有人陪着我。有人握着我的手。那个人，是你。”
她看着摄像头，目光中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肖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你都是我最信任的人。”
肖遥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中苏晴那张坚定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