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东华路的滚滚黑烟直冲云霄,铅灰色的云层被映得一片焦黑。即便隔着数条街,刺鼻的焦油与纸张燃烧的焦煳味依然顺着湿冷的海风漫进日本驻沪领事馆的秘密会议室。清晨的暴雨虽歇,但空气中依旧翻滚着令人窒息的沉闷。
会议室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加藤大佐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死死死死抠着木质窗沿,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额头上的青筋如蚯蚓般一跳一跳。他身后的会议桌旁,一众特高课的佐官个个低头敛翼,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生怕在这个关头沦为长官宣泄怒火的替罪羊。
大门外,日本宪兵皮靴踩踏大理石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重的红木大门轰然推开。
几名身穿关东军深绿色呢制军服的宪兵率先跨入,面无表情地分列两旁。紧接着,一名身形清癯、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军官缓步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厚重的呢大衣,仅着一身熨烫得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的军服,领章上的军衔赫然是日军大佐。他左手拎着一个精致的深褐色皮质公文包,右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在会议室有些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且锐利的光芒。
来人正是浅野雄一,在东北谍战界有着“新京之狐”之称的关东军高级特工。
“浅野君……”加藤转过身,脸色惨白,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与颓丧。
浅野雄一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会议桌的首位,将公文包轻轻放在桌上。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而从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如雪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金丝眼镜的镜片,仿佛周围那些神色紧张的佐官根本不存在。
“加藤君,这间办公室的空气太浑浊了,夹杂着无能者的焦躁。”浅野雄一将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温和,却冷得像西伯利亚原野上的冻土,“三千万元的高仿真法币,全套英国雕刻大师亲手印制的防伪凹版钢模,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化为了焦黑的废铁。你觉得,大本营和参谋总部的长官们,会喜欢你现在的解释吗?”
“这是个阴谋!”加藤急切地辩解道,额头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渗血,“是76号内部的叛乱!丁默邨图谋不轨,李士群的手下也暗中参与其中,他们为了争夺印钞厂的控制权,不惜……”
“愚蠢。”
浅野雄一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加藤的胸口。加藤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由苍白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加藤君,你在上海的十里洋场待得太久了,连基本的职业直觉都退化了。”浅野雄一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冲洗出来的现场照片,平铺在桌面上,“这是劫掠现场遗留的驳壳枪残片,上面有丁默邨行动队的特定暗记。还有两具穿着黑风衣的尸体,身上还带着76号的特工证。而李士群的得力助手吴四宝,又恰好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附近的街口。这么完美的证据链,你不觉得太完美了吗?”
“浅野君的意思是……有人栽赃?”加藤一愣。
“军统上海区在武汉被我们重创后,他们急需一场震动人心的大捷来重振士气。他们用了一封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匿名信,就把你和李士群玩弄于股掌之间。”浅野雄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单调而充满压迫感的闷响,“军统的人换上了丁默邨手下的衣服,拿着丁默邨的人用过的武器,在你的眼皮底下炸开了大门,拿走了钢模。而你,却像一只被激怒的野狗,带着宪兵去把76号的主官给抓了起来,替军统完成了他们最想做的事——分裂76号。”
加藤的额头渗出了密密的冷汗,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可是,那些驳壳枪的暗记是唯一的,吴四宝的手下也确实在场……”
“吴四宝不过是贪财,想去分一杯羹,军统正是利用了李士群与丁默邨不和,算准了吴四宝的贪婪,才设下了这个连环局。”浅野雄一站起身,走到加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加藤君,参谋总部的手令已经下达。从现在开始,特高课由我全权接管。至于你,坐今天下午的船回东京,去向军事法庭解释你的愚蠢吧。”
加藤身子晃了晃,最终无力地低下了头,在宪兵的带领下默默退场。
半小时后,浅野雄一端坐在课长办公室里,翻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宗。
李士群此时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不断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丁默邨被停职抓捕后,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独揽大权,可刚刚得知特高课换帅的消息,尤其是听到“新京之狐”的名号,他心底的狂喜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浅野长官。”李士群一进门,便深深地鞠了一躬,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这是关于丁默邨通敌、私通军统的全部调查材料。这次虹口大火,绝对是丁默邨蓄谋已久的阴谋,我李某人对帝国始终忠心耿耿。”
浅野雄一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用手指了指办公桌前的火盆。
“烧掉。”浅野雄一淡淡地道。
“啊?”李士群一愣,拿着文件夹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说,把你带来的这些废纸,扔进火盆里。”浅野雄一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李主任,我来上海,不是来看你们玩小孩子争宠的游戏的。丁默邨是通敌还是被冤枉,我自有判断。从今天起,76号的全体人员,包括你李主任,都必须在一个月内重新接受背景和忠诚度考核。任何身份不明、资产来历不清的人,都会被送进虹口的宪兵队水牢。”
李士群的脸色一僵,笑容瞬间冻结。他知道,所谓的“背景考核”,实际上就是特高课要全面插手76号,将他们变成彻底的傀儡。而且,李士群自己屁股底下极不干净,他在法租界有多处私产,甚至在花旗银行存有巨额大洋,要是真查起资产,他根本交代不过去。
“这……浅野长官,兄弟们为了帝国出生入死,这么做,怕是会寒了大家的心……”李士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寒心?”浅野雄一冷笑了一声,“李主任,如果不是看在你还有点用处的份上,你现在应该和丁默邨关在同一个牢房里。滚出去,照我的命令办。”
李士群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材料扔进火盆,看着火焰将其吞噬,他再次深深鞠了一躬,默默地退了出去。走到走廊上,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办公室里,浅野雄一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他没有去看那些关于76号的内斗报告,而是将目光锁定了三个月前的一起旧案。
“查理总督察,法租界巡捕房,南洋橡胶巨商周老板。”
浅野雄一的手指滑过卷宗上的每一个名字,嘴里喃喃自语:“徐家汇路劫烟土案,巡捕房总督察查理大发雷霆,甚至公然打死了特高课的便衣。而在此之前,查理刚刚在咖啡馆里保护了这位周老板。虹口印刷厂大火前夕,这位周老板也曾在中法汇理银行提取过一笔庞大的资金。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巧合吗?每一个巧合的背后,似乎都有这位周老板的影子。这个人,我必须亲自会一会。”
与此同时,法租界贝当路的一家高档咖啡馆里。
郑耀先坐在一张靠窗的卡座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报纸平铺在桌面上,看似在浏览着新闻,但他的眼角余光却死死锁定了对街的街景。
在对街的街角,一个推着剃头挑子的小贩正在招揽生意,但他的眼神却时不时掠过咖啡馆的侧门。而在马路另一侧,一个戴着礼帽、身穿旧西装的男子正装作看橱窗里的衣服,可他的身体重心却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冲刺的姿态。
这两个人的位置,与十分钟前完全不同。
郑耀先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心中警铃大作。
之前加藤派来的特工,盯梢方式死板,要么是死守大门,要么是尾随跟踪,军统的兄弟可以轻易绕过。但今天的这两个人,采用了顶尖的“交叉换位盯防”技术。那个剃头小贩每隔十五分钟就会与看橱窗的男子进行一次视线和位置的无声交接,确保两人的监视盲区永远互补,且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种严密的监视网,绝非普通特工所能布下。
“特高课换帅了,而且来了一个真正懂行的老狐狸。”郑耀先心中暗道。
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常的举动,只是平静地折好报纸,在桌上放下了两枚硬币,拿起手杖站起身,缓缓向咖啡馆大门走去。在路过门口的报摊时,他甚至还停下脚步,跟熟悉的报童打了个招呼,买了一份最新的《申报》。
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湿冷的海风迎面吹来。郑耀先迈着沉稳的步子,顺着贝当路的人行道向前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正死死地咬着他的后背。
他没有试图甩掉对方,而是走得更加坦然。在这个时候,任何反常的反侦察动作,都会成为对方眼中的实锤。他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一个唯利是图、有些脾气但绝不懂特工技能的南洋商人。
“来吧,看看你这只新京来的狐狸,到底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郑耀先在人流中微微拉了拉帽檐,身影渐渐融入了法租界那虚假的繁华与喧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