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76号的地下审讯室里,空气潮湿而粘稠,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劣质香烟烟雾以及霉烂的稻草味。天花板上的水管年久失修,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肮脏的泥地上,在这死寂而压抑的空间里显得分外清晰,每一声都仿佛是生命的倒计时。
一盏功率极高的巨大白炽灯悬挂在半空,惨白且灼热的光线笔直地打在受刑椅上的中年男子脸上。这名男子正是地下党苏北药线的核心交通员,此时的他已经被剥夺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睡眠。他的眼皮重若千钧,每当他的头不受控制地垂下、眼皮即将合上的瞬间,旁边的76号特务就会毫不留情地用一盆冰冷刺骨的盐水泼在他脸上,或者用带刺的皮鞭狠狠抽打他伤痕累累的肩膀,强行将他从黑暗的深渊中拉扯回来。
他的双眼红肿不堪,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个人干瘪而憔悴,精神已经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浅野雄一端坐在审讯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根银色的派克钢笔,正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单调而充满压迫感的闷响。他镜片后的眼睛在白炽灯的折射下,冷酷得没有一丝人性的温度。
“我说过,人的意志是有限度的,而肉体和精神的折磨是无限的。”浅野雄一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宛如在大学的课堂上和老朋友聊天,却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让人心生恐惧,“你身上搜出的中法汇理银行支票底单,虽然刻意用墨水抹去了汇款人的姓名,但那笔数额庞大的资金流向和交易时间是骗不了人的。告诉我,是谁在法租界出钱资助你们购买这批盘尼西林的?只要你写下那个名字,你就可以立刻躺在旁边松软的床上,睡上三天三夜,没有任何人会打扰你。”
“我……我不知道……”交通员的声音干瘪沙哑,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干呕,他拼命晃动着沉重的脑袋,“那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黑市交易……我们在大马路接头……我们只在十六铺……见货付钱……”
“不要用这种拙劣的谎言来侮辱我的智商。”浅野雄一站起身,缓缓走到交通员面前,用手中的钢笔抬起他满是血污的下巴,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涣散的瞳孔,“黑市的小药商绝对不可能在中法汇理银行有如此庞大的信用额度,更不可能直接调动租界巡警的保护。那是一个非常有钱的人,在法租界有着极高的社会地位,甚至能左右工部局的决策。告诉我,他是不是姓周?是不是那个橡胶商人周老板?”
交通员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挣扎的惊恐。虽然他极力想要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但那种濒临崩溃的应激反应,在浅野雄一这样的心理侧写大师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这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在浅野雄一看来,胜过千言万语。
“果然是他。”浅野雄一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冰冷而笃定的笑意,镜片后闪烁着猎犬抓到猎物时的狂热,“看来我的直觉并没有错。南洋橡胶巨商,周老板,周耀先……你隐藏得很好,用暴发户和懦夫的假面具骗过了所有人,但你骗不过我。”
“大佐,我们立刻去租界抓人吗?”旁边的特工兴奋地低声问,按在枪套上的手微微发抖。
“不,他在法租界是红人,又有着英国领事的保护,没有铁证,查理不会让我们在租界动手。”浅野雄一冷酷地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审,用精神剥夺法,让他把口供写下来,按上他的手印。拿到这份口供,就是查理也保不住他。明天天亮前,我要拿到签字画押的供状。”
与此同时,法租界贝当路的一处绝密安全屋内。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春雨,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让这昏暗的房间显得格外阴冷。
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手指死死捏着手杖的金属把手,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他的内心此时正翻江倒海,受审的是他的同志,是他默默守护的战友,但他作为“鬼子六”,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温情,更不能派军统的人去劫狱,那无异于自掘坟墓。
“六哥,交通员快熬不住了。76号那帮畜生用了关东军的熬鹰手段,三天三夜不让闭眼,是铁人也得散架。”赵简之在一旁低声汇报,神色焦急万分,“那笔购药资金的底单太致命了,虽然是用外贸公司的名义转账,但特高课如果顺着银行的资金链往下查,最多二十四小时,就能查到我们在中法汇理银行的秘密暗账,到时候我们的身份就全暴露了。”
“来不及救人了,浅野雄一已经把76号防守得像铁桶一样,现在去劫狱只能是送死,还会把兄弟们全搭进去。”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果决,“既然浅野雄一一定要在上海滩揪出一个通共的大金主,那我们就送他一个。”
“六哥的意思是……找人顶包?可找谁能瞒得过那只老狐狸?”
“十六铺的黑帮老大金九,底子干净吗?”郑耀先回过头,冷声问。
“金九?那家伙表面上是个码头黑帮头子,暗地里一直在帮日本人倒卖烟土和军需物资,甚至还和76号的吴四宝狼狈为奸,分赃不均。这家伙是个地地道道的汉奸,死十次都不多。”赵简之啐了一口答道。
“很好,就是他了。”郑耀先迈步走到桌前,拿出一张写着秘密地址的纸条,一条狠辣的借刀杀人计划在脑海中瞬间成型,“简之,今天晚上,你带两个靠得住的兄弟,把我们前段时间从日本宪兵队后勤仓库里‘拿’出来的那批军用盘尼西林,还有两箱三八大盖的子弹,悄悄塞进金九在十六铺三号码头的秘密仓库里。记住,动作要快,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军统的痕迹。”
“明白,那资金链怎么办?浅野可是盯着汇理银行的账单呢。”
“今晚,我会让真儿在银行的旧账本里,把那笔购药资金的最终流向,通过修改银行子账户的方式,全部伪造成金九名下‘大达航运公司’的海外买船预付款。在账面上,这笔钱最终流入了金九的口袋。”郑耀先冷笑着说,“另外,再伪造一本金九和苏北新四军游击队代表接头的往来账目,放在他的仓库办公室抽屉里,要显得是慌乱中没来得及销毁的。”
“这东西,怎么让鬼子发现才显得自然?浅野那疑心病可重得很。”赵简之有些疑惑。
“吴四宝不是个贪财的饿狼吗?”郑耀先冷笑了一声,指了指纸条,“金九最近在十六铺走私了一批高档洋参,价值几万大洋,连吴四宝都不知道。把金九走私洋参和仓库里有‘通共军火’的地址,通过一个贪财的法警,‘无意间’透露给吴四宝。吴四宝听到有这么大一笔油水,又牵扯到通共大案,绝对不会上报特高课,他会瞒着李士群,私自带人去黑吃黑。”
“只要吴四宝一动手,金九为了保护自己的私货,必然会指使手下拼死反抗。到时候枪声一响,把事情闹大,浅野雄一就是不想入局都难了。”郑耀先看着窗外飘落的雨丝,眼神冷漠如冰,“金九通敌卖国,今天就用他的狗命,来给我们的药线做垫脚石吧。至于那位交通员同志……在乱战中,绝对不能让他落在日本人手里继续受折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简之浑身一震,迎着郑耀先那深不可测的目光,缓缓低下了头:“是,六哥,我明白,我会安排狙击手,绝对不会让他继续受苦。”
深夜,雨势渐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十里洋场的每一个角落。
霞飞路的一家小酒馆里,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法租界巡警,在结账时“不小心”将一张写着小字的便签掉落在桌子底下。便签刚好被旁边一个伺候客人的小瘪三捡起,而这个小瘪三,正是吴四宝撒在租界里的外围眼线。
二十分钟后,这张写着“金九十六铺三号仓库,私藏军火及五万大洋洋参,暗通苏北”的便签,便被送到了吴四宝的案头。
看着便签上的字,吴四宝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瞬间露出了贪婪且残忍的笑容。
“妈的,金九这老小子,发了财居然敢瞒着老子,还敢通共?”吴四宝一把将纸条拍在桌上,对着手下的几个队长大吼道,“召集兄弟们,带上花机关冲锋枪!今天晚上,咱们去十六铺码头,把金九的仓库给老子抄了!发了财,大家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