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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顺水推舟,鬼子六的自污保底

    清晨的法租界霞飞路巡捕房,皮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响急促而刺耳。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走廊里不断传来巡警的吆喝声和铁栅栏门的碰撞声。

    查理总督察正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热红茶,靠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椅上。他的办公室装饰得极具法国殖民地色彩,墙上挂着法属印度支那的古旧地图,厚重的欧式天鹅绒窗帘遮挡了部分刺眼的晨光,散发着雪茄和陈年白兰地的混合气味。他刚想抿一口这从巴黎空运来的红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办公室的红木大门便被人用文明棍野蛮地顶开了。

    “查理!你这个满脑子大粪的蠢货!老子每年给巡捕房交几万大洋的保护费,就是为了在你们法租界被那些泼皮无赖当街砍杀的吗!”郑耀先人还未进门,那破锣般的嗓门便已经在大厅里炸响,震得走廊上的几个华警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他今天穿了一身略显臃肿的黑貂皮大衣,显得格外暴发户,头戴一顶有些歪斜的灰色呢帽,右手拄着一根镶金的文明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的脸上甚至还夸张地贴着一块指头大小的黑色狗皮膏药,嘴角撇着,模样滑稽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狂妄与暴怒。

    在他身后,额头上裹着厚厚白纱布、脸色惨白的赵简之,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手提箱,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神里满是狗仗人势的狠厉。

    “哦,亲爱的周老板,消消气,发生什么事了?”查理总督察有些头疼地放下茶杯,揉了揉发木的额头,脸上堆起客套而虚伪的笑容,“昨晚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那只是几个不懂规矩的南洋流氓,我已经让手下最得力的巡长去调查了。”

    “调查?查个屁!等你查出来,老子都凉透了!”郑耀先狠狠一巴掌拍在查理那张昂贵的办公桌上,震得红茶杯一阵乱跳,茶水溅出了好几滴,洒在查理精致的公文纸上,“昨晚那些晃眼的刀子差点切断老子的脖子!这绝对是南洋陈老大那个老不死在背后找的枪手!他想在十六铺码头跟老子抢棉纱贸易的份额!查理,在法租界,到底是老子说了算,还是那群下三滥的泥腿子说了算?”

    郑耀先回头狠狠瞪了赵简之一眼。赵简之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牛皮手提箱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

    “啪”的一声,两边的锁扣瞬间弹开。

    手提箱在查理面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崭新的美元,绿油油的票面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散发着刚从印钞厂出来没多久的油墨芳香。这种硬通货在现在的上海滩,比任何法币都要值钱百倍。

    查理的眼睛瞬间直了,原本慵懒的眼神死死钉在箱子里。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敷衍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贪婪与热情。他甚至有些失态地往前凑了凑身体。

    “周,我们是老朋友了,你这是做什么?见外了不是……”查理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也变得格外温柔。

    “五万美金。”郑耀先伸出五个戴着纯金戒指的手指,在查理眼前晃了晃,语气冰冷、市侩且霸道,“老子不管昨晚那些人是谁的眼线,也不管他们背后站着什么日本鬼子还是帮派大佬。今天日落之前,老子要看到法租界所有来历不明的帮派分子、行迹可疑的小贩,通通给我滚进巡捕房的水牢里吃鞭子!如果有反抗的,直接打断腿扔进黄浦江喂鱼!查理,这笔钱,够不够买他们一条狗命?”

    “够了,足够了!亲爱的周,你放心,法租界的治安一直是由我们巡捕房全权负责,任何敢在租界里动粗的人,都是法兰西共和国的敌人!”查理一把按住手提箱,死死按住,生怕郑耀先反悔似的,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连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半小时后,刺耳的警笛声在法租界的街头巷尾凄厉地响起。

    数十辆装满法籍宪兵和华籍巡警的绿皮巡逻车呼啸而出。查理为了向这位南洋大金主交差,顺便也想捞点油水,甚至亲自带队,在霞飞路、贝当路以及爱多亚路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治安大扫荡”。

    巡警们手持警棍和皮鞭,在街头横冲直撞。只要看到街角有行迹可疑的摊贩、或者在百货大楼橱窗前长时间逗留、眼神飘忽的男子,二话不说便是一顿凶狠的暴打,然后直接像塞死狗一样塞进囚车。

    “干什么!我是极司菲尔路76号的,是李主任的手下……”一名特高课的外围眼线试图掏出证件,却被一名肥胖的法国巡警迎面一警棍狠狠砸在脸上,顿时牙齿掉了两颗,满嘴是血。

    “老子打的就是76号!在法租界撒野,带走!”法国巡警啐了一口,蛮横地夺过他的证件塞进兜里,将他拖上囚车。

    在这一场由纯粹的金钱欲望驱动的狂暴扫荡中,浅野雄一刚刚布置在贝当路周围、用以监视周公馆和几家咖啡馆的十几个精锐眼线,竟然在短短两个小时内被巡警扫荡了大半。有几个试图开枪反抗的特高课便衣,更是被巡警用卡宾枪当街击伤,狼狈地逃回了特高课总部。

    此时的日本驻沪领事馆特高课长办公室内,浅野雄一正面色铁青地听着手下的汇报。

    “大佐,法租界巡捕房疯了,他们借口‘周老板遇袭’,在法租界全面戒严。我们的盯梢人员根本无法立足,只要靠近周公馆方圆五百米,就会被巡警以涉嫌刺杀法国侨民资产的罪名抓走。”

    就在这时,特高课的电讯中尉快步走入办公室,将一份刚从汇理银行截获的资金交易明细递给浅野雄一。

    “大佐,我们通过中法汇理银行的内线,查到了周老板今天早晨的资金流向。中法汇理银行在今晨九点十分,向法租界巡捕房查理总督察的私人账户,汇入了一笔名为‘法租界华人商会联合治安专项赞助费’的资金,金额是整整五万美金。”

    浅野雄一接过那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账单,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数字和转账说明。

    “五万美金……治安赞助费。”

    浅野雄一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充满了嘲讽与自嘲。

    “大佐,这说明了什么?难道这个周老板真的是军统的顶级卧底,这笔钱是他的特别活动经费?”中尉有些紧张地问。

    “不,恰恰相反。”浅野雄一有些疲惫地将账单扔在桌上,闭上双眼靠在椅子上,“如果他是军统的顶级特工,在伪钞厂大火刚刚平息的敏感时期,他绝不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更不会用如此粗暴、愚蠢且肮脏的行贿手段去雇佣巡警打击竞争对手。这完全是一个自私、自大、毫无大局观的暴发户商人在受到惊吓后的应激反应。”

    “而且,他嘴里说的陈老大,是南洋洪帮的走私巨头,最近确实在和他在棉纱和烟土贸易上争夺十六铺的几个码头。他把我们特高课的盯梢便衣,当成了陈老大派来的南洋杀手。”浅野雄一叹了口气,走到窗前,看着天空中尚未散去的云雾,“唯利是图,心狠手辣,却又愚蠢自大。这才是这个周老板的真面目。他只是一个闻着战争的血腥味来上海滩发财的鲨鱼,我们浪费了太多精力和时间在这个俗物身上。”

    “那,我们对他的监视……”

    “撤回来吧,只保留最基本的例行监视,不要再激怒法租界工部局了。”浅野雄一无力地摆了摆手,“把所有精力放到别的方向。军统的‘风筝’不可能是一个每天只想着找洋妞、动辄砸出几万美金雇法警打架的肮脏商人。”

    法租界,周公馆的书房里。

    窗帘紧闭,光线昏暗。郑耀先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喉咙里打转,让他因为紧绷而略显木然的神经缓和了些许。

    烟雾缭绕中,他的神色已不再有先前的狂妄与暴怒,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渊一般的平静和冷酷。

    “老板,查理那边把人全都抓了,特高课留在贝当路周围的暗哨也撤得差不多了。”赵简之站在桌前,肩膀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低声汇报。

    “浅野雄一是个极度自信的侧写大师,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心理推演。”郑耀先弹了弹烟灰,看着那截灰白的烟灰,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当我的所有表现完全符合他脑子里那个‘愚蠢商人’的画像时,他就会主动修正他的直觉。这,就是自污的妙处。因为在他们眼里,高级特工是高尚、隐忍、绝不轻易树敌的。”

    “叮铃铃——!”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保密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惊心。

    郑耀先眉头微皱,伸手抓起听筒。电话那头,程真儿的声音通过变调器的处理,显得有些沉闷和焦急:

    “六哥,出事了。苏北地下党买药的那条水路交通线,在吴淞口外围被特高课和76号的宪兵查封了。我们的交通员被抓了,特高课正在连夜审讯,他身上带着汇理银行的转账底单,上面有我们预备资金流向的痕迹!”

    郑耀先手中的雪茄,瞬间在指尖捏得粉碎,滚烫的烟灰落在他的皮肤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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