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队伍走得不快,但渐渐偏离了大路,拐上了一条岔道。
沈回注意到这个变化时,眉头微微一皱。
他本以为这队人是往附近村落去的,可这条岔道却通向山脚,路两旁荒草萋萋,不像常有人走的样子。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队伍竟停在一座神庙前。
说是神庙,其实不过是山脚下一座低矮的石砌小庙。
庙身用青石垒成,门楣上刻着“福德正神”四字,两侧的对联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
沈回远远望见这一幕,眉头便拧了起来。
花轿半途停轿并不稀奇,遇上难走的路段或轿夫需要歇脚,都会临时停一停。
但花轿绝不能落地,若要歇息须用条凳垫着,或者用撑杆顶着,更不消说停在这种地方了。
寺庙属阴,衙门属煞,桥下属水,墓地更不用说,都是大喜之日必须避开的所在。
可那八个轿夫竟直接就把花轿搁在了庙门口,然后转身便走,连轿杆都没抽。
唢呐声和锣鼓声也在同一时刻停了,方才那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转眼便散得干干净净。
陆欢茫然地看了看那顶孤零零停在庙门口的红轿子,又扭头看了看沈回。
“什么时候开席?”
“可能吃不成了。”
沈回面色微沉,大步走上前去。
他伸手掀开轿帘,里头的新娘子被五花大绑在轿座上,嘴里塞着一块红布。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身形瘦弱得厉害,大红的嫁衣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
她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
沈回将她嘴里的红布取出来。
那姑娘剧烈地咳了几声,喘着粗气,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怎么回事?”沈回问。
少女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了看沈回的道袍,又看了看他身后探头探脑的陆欢,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出事情的缘由。
原来此地有一个延续多年的旧俗:每隔一年,便要选一名少女,扮成新娘,嫁与这座土地庙中的“土地爷”。
当地人称之为“神婚”。
这“神婚”由当地的豪绅大户一手操办,说是为土地爷献妻,可保一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百姓也对此深信不疑,甚至有人家主动献上女儿,以求福报。
可实际上,从第一个“神妻”开始,便没有一个能活过“新婚之夜”的。
豪绅们对此心知肚明,借此敛财,每办一场“神婚”,便向百姓摊派“喜钱”,大发横财。
若有不从的百姓,豪绅们也有的是手段让你从,实在不行,还会有村民自发地上门“劝婚”。
并且穷人家女儿多,送一个出去换全家衣食无忧,便总有人心甘情愿地点头。
少女说到最后,已然是泣不成声:
“爹娘争着送我来,他们说这是福气,别人家想嫁还轮不上……”
她捂着脸,肩头剧烈地抖动:“可我不想死……我今年才十四岁……”
沈回听完,沉默了片刻。
愚昧一旦与利益勾结,比单纯的恶更加令人齿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地庙。
青瓦石墙,门扉紧闭,窗纸糊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
他将捆绑少女的绳子随手掐断,帘子重新放下,轻声对那少女道:
“别怕。我来给你撑腰。”
然后他直起身,朝那座庙走了过去。
庙门虚掩着,沈回伸手一推,两扇木门便吱呀一声朝内敞开,一股积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庙内不大,仅一间正殿,正中一座石砌神龛,龛上悬着一块旧匾,写着“有求必应”四个大字。
神龛之中端坐着一尊泥塑神像,约莫真人大小,身着红袍,头戴方冠,面容慈眉善目,嘴角微微上扬,一副悲悯众生之态。
可沈回只看了一眼,眉头便微微一动。
那神像的面容固然和善,可比例却极不协调。
眼距太宽,嘴巴太大,笑容的弧度也不似常人,盯久了,便觉出几分诡异。
沈回负手立于殿中,目光一扫。
只见神像头顶层层血煞缠绕,如赤蛇盘柱,翻涌不定。
可在那血煞之下,竟也有一团黄澄澄的香火愿力,不算稀薄,反而厚实绵密,如一层旧棉被,将血煞裹在其中。
沈回双目微眯。
这神像明明已食人血肉,害人性命,可香火却未曾断绝,反倒愈发旺盛,可见此地百姓拜得诚心。
他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捕捉到了一抹异样。
那神像的双眼之中,极快地掠过一道灵光,如水面翻起一个气泡,倏忽便没了踪影。
沈回目光一凝,冷声道:“出来。”
殿中静默了片刻。
那神像的嘴角似乎动了动,随即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从神龛中传出,带着几分官腔:
“大胆!何方野道,胆敢擅闯本座庙堂,亵渎神灵?”
那声音回荡在狭小的殿内,嗡嗡作响,倒真有几分神威凛凛的气势。
沈回看着神像那张泥脸,不为所动:
“贫道此来只为一桩事。”
他说着指向庙门之外:“外面那顶花轿,是送与你的?”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跳,神像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孔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变得有些阴森。
“凡人能以身供奉本座,是她们的造化。”
沈回点了点头:“这倒简单了。”
他说着右手掐了雷诀,向上一引。
庙外晴空骤暗,一道雷霆自天穹直劈而下,轰然击穿了庙顶的青瓦,碎瓦与尘土四散飞溅。
那道雷柱不偏不倚地砸在神像头顶,将它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泥胎炸裂,碎块飞溅。
神龛上的“有求必应”匾额也一并被震落在地,摔成两截。
碎裂的神像之中,一团黑红色的雾气惨叫着窜了出来,在炽烈的电光中消失殆尽。
殿顶也被那道雷光击穿了一个窟窿,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下来,照在满地的碎泥片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沈回站起身来,走到那堆碎泥前。
他拨开几块较大的残片,目光忽然一顿。
泥塑的内部并非空心的,而是实心填土,土层中嵌着几缕枯黄的长发,打着结,带着干涸的暗褐污渍。
再拨开一层,又见几片残缺的指甲,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生生从指肉上扯下来的。
还有几根锈迹斑斑的银簪,缠着一团细碎的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