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尚未亮透,山雾还沉沉地压在山坳里,庙外便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最先来的是几个抬轿的轿夫,有说有笑地走在前头。
他们拐过山脚,远远望见庙顶那个被雷霆击穿的大窟窿,脚下便是一顿。
待行至近前,看见庙门大开,一个白发道士负手立在残破的门槛内,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
而昨日那个被五花大绑的新娘子,此时竟好端端地站在道士身旁。
几个轿夫的笑容齐齐僵在了脸上。
两个胆大者凑了过去,扒着庙门探首一望。
这一望,脸色更是煞白。
神龛上哪里还有什么土地爷,原本的泥塑神像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尊身着嫁衣的女子塑像。
眉眼低垂,双手捧灯。
灯芯处一点火光,在晨风中幽幽地亮着。
消息恰似山间清风。
不消半个时辰,庙前便乌泱泱地聚了一大群人。
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有抱着孩子的婆娘,还有几个在人群中交头接耳的乡绅,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庙里张望。
众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却又无人敢第一个踏进庙门。
日头渐渐升高,约莫巳时三刻,人群忽然被一股力道从中间劈开。
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簇拥着一个身材肥硕的老者走了过来,那老者穿一身绸缎长衫,手里捏着两个铁胆,下巴叠着三层,满脸横肉被怒气顶得发红。
他一出现,周围的村民便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有几个还弯腰叫了一声“刘老爷”。
此人便是这一带最大的豪绅,也是历届“神婚”的主办人,刘德厚。
他今日原等着看“新娘回门”的好戏,不料等来的却是土地庙被一游方道人砸毁的消息,便立刻带人赶来。
刘德厚迈着大步走到庙门口,一眼便看见了殿中的沈回和少女。
他脸色铁青,又抬眼看见神龛中那尊陌生的女神像,脸上的横肉猛地抖了三抖。
“哪里来的妖道!”
他伸出一根肥硕的手指隔空点向沈回:
“毁我神庙,坏我祭祀,此等行径,是要遭天谴的!”
他身后那群家丁纷纷撸起袖子,只等老爷一声令下便要冲进来拿人。
围观的百姓见有领头的人出头,胆子也壮了几分,纷纷跟着附和起来。
一时间,庙前沸沸扬扬,全是声讨沈回的声音。
“土地爷保佑咱们风调雨顺这么多年,这妖道一来就把庙毁了,造孽啊!”
沈回站在庙门内,面不改色。
他等那豪绅骂完,才不急不缓地抬起手,指了指神龛上方。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这才发现神龛上原来那块“有求必应”的匾额不知何时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块木匾,上头写着四个字:有恶必罚。
字迹端正,棱角分明。
“贫道不喜欢你们原本的神像。”
沈回收回手,语气平淡:“所以便换了一尊。”
刘德厚瞪大了眼睛,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算什么东西!这庙是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凑钱修的,你说换就换?你……”
沈回却没理会他,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这位嫁衣娘娘,与你们从前拜的那尊邪神不同。她不保发财,不保升官,不保生儿子,也不能让人心想事成。但她有一桩本事……”
他说着露出一个笑容:
“若有人在此庙中告状,状告之事查证属实,譬如……谁害了人命,谁强抢民女,谁活人献祭。那她便会替告状的人,讨个公道。”
刘德厚脸上的横肉又抖了一抖,随即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粗嘎:
“荒谬!荒谬绝伦!你个妖道在此妖言惑众,糊弄乡民!来人,去请县衙的张捕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妖法硬,还是官府的板子硬!”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那根戴着碧玉扳指的胖手指几乎戳到了沈回脸上:
“你等着!本老爷这就差人去报官,治你个毁坏神庙、妖言惑众之罪!”
他身后一个家丁应了一声,便要往人群外跑。
便在此时,神龛中那尊嫁衣娘娘手中的灯盏,火光猛地往上一窜。
那原本只有豆大的火苗,毫无征兆间暴涨至尺许高,焰色灼白如雪,照得整座庙堂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那豪绅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瞪大了眼,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紧接着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在地上滚来滚去,杀猪般地惨嚎起来。
围观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齐齐后退,几个胆小的妇人更是尖叫出声。
那两个护院早已放开了腰间的短棒,脸色煞白地往人群里缩。
沈回站在那满地打滚的豪绅身旁,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看。”他说:“贫道方才就告了你一状。”
话音未落,刘德厚惨嚎骤然拔高,随即声息俱绝。
他的眼耳鼻口之中,七窍之内,同时迸出灼白的火焰。
不过数息,整个人便被火焰吞没。
等火焰渐熄,地上只剩下一具蜷缩成一团的焦炭,面目全非。
庙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屏着呼吸,瞪大了眼睛望着地上那具焦尸,望着沈回,又望着神龛中那尊捧灯的嫁衣娘娘。
那盏灯的火苗已恢复了原状,依旧幽幽地亮着。
沈回转过身来,面向庙前的人群。
“贫道替这尊神像定了个新规矩,方才已经演示过一遍了,不过怕有人没听清,便再说一次。”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今后若有人蒙冤受屈,只需来此庙中,将冤情说与嫁衣娘娘听。若所说属实,恶人便会自食其果。哪个若再行那草菅人命之事,方才那人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中那几个面如土色的乡绅,又补了一句:
“所以,她不能保诸位心想事成了。”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那具焦尸,也不再看那群呆若木鸡的百姓,只是朝陆欢招了招手,转身便往官道走去。
陆欢连忙跟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新娘子,那少女还站在庙门口,周围几个妇人正远远地对着她指指点点。
那些人神色各异,有嫌恶,有恐惧,也有怜悯,但没有人上前跟她说话。
少女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方红盖头。
陆欢回过头来,紧走几步追上沈回。
至于那少女以后会怎样,沈回没有再去管。
他不是她的爹娘,也不是她的夫家,他只是一个路过的道士,顺手掀翻了她的囚笼,却不能替她走完余生。
这世道已经够乱了,邪神遍地,妖孽横行,多一个每隔一年吃一个女子的假土地,不过是虱子多了不痒。
他将嫁衣娘娘的神像立在此处,便是留下了一条路。
若今后还有女子被选为“神妻”,至少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替她们讨个公道。
至于来不来,那是她们自己的事。
若有人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连求救的步子都迈不出,那死了便死了罢。
他救不了所有人,也不想救所有人。
而这尊嫁衣娘娘只罚恶,不赏善,所以它也注定培养不出真正的信徒。
毕竟没有好处,谁会真心实意地供奉呢?
待到天下太平,它便会被推下神坛,无人问津。
但那也无所谓了,它本就不是为了千秋万代而生的。
至少今日,有一个姑娘没有死在庙里。
至少今日,有一个恶人跪在了嫁衣娘娘面前,化作了焦炭。
至于是非功过,便留与后人说吧。
山道蜿蜒,秋色正浓。
陆欢走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仰头问道:
“那个姐姐以后会怎样?”
沈回没有回头,只是一边往前走着,一边语气平淡地说:
“许是不会太好。”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但想来也不会太差。”
“你没给她钱……”
“她既然选了回家,自然便是用不着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