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清光触到张浩然眉心时并无半点冲击之感，反倒像一股温热的泉水顺着额骨渗了进去，缓缓淌入识海深处。
紧接着，海量经文在他脑海中浮现，文字凝成一条金色的长河，贯穿识海上空，一字一句皆清晰分明。
张浩然下意识闭上双眼，心神沉入其中，将那些经文逐一过了一遍。
上清仙法从筑基开始，每一层境界的修行法门、运气窍穴、心境对应都写得明明白白。
尤其从地仙到天仙那道关隘，如何凝练仙气，如何打通天人壁垒，甚至突破天仙之后真仙、玄仙、金仙各境界的修行方向都有清晰的指引。
他越往后看，面色便越复杂。
前面部分还勉强能跟自己修习的东西对上几成，可越往深处走，那差距便越大。
他如今修习的那套功法里的每一个关键处，在上清仙法里都有对应的正解，可那些正解偏偏与他所知的截然不同。
有些地方他原先以为是走不通的死路，在上清仙法里却是坦途。
有些地方他以为是对的，看了正解才发现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张浩然越看越后怕，背上渐渐沁出一层冷汗。
他原本以为自己好歹是凭着那套功法从诛仙世界飞升上来的，再怎么不济也该有个五六分的根底。
可如今看完了这上清仙法的全貌，他才明白自己修习的那套东西连三四分都算不上，更像是一个只记住了六七成内容的人在酒后胡乱拼凑出来的东西。
识海中最后一行字迹缓缓消散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良久，张浩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从通天教主脸上掠过，又落到悬在殿侧诛仙剑上，那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幽怨。
张浩然心里头那滋味复杂极了。
他在诛仙世界那几年，一直以为自己修的是上清仙法的入门篇，虽然有些地方觉得别扭，但那剑灵信誓旦旦的样子让他从未起过疑心。
如今真相摆在面前，他才明白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折腾了这么久，无非是在一条错得离谱的路上狂奔到底。
那套残缺法诀给了诛仙世界一条全新的修行路径，比原有的路要宽要高，可正因为是残缺的，反而埋下了更大的祸根。
青叶祖师那般天资卓绝的人物最终没能成仙，不是天赋不够，而是路本来就是错的。
一想到这儿，张浩然心里对诛仙剑灵的怨念就更深了一层。
一个剑灵怎么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
通天教主坐在云床上，将张浩然脸上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却只当没瞧见，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道：
"看完上清仙法的修行法门，可有什么感悟？"
张浩然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向通天教主，语气里带了三分无奈七分自嘲，开口问道：
"师尊，您看我现在废功重修还来得及吗？"
这话原本只是半真半假的吐槽，他修了这么多年的境界，要说废就废谈何容易。
可谁知通天教主闻言，目光微微一亮，接了话：
"你有这个想法是好的。"
张浩然一愣，抬头看向云床上那位圣人，发现自己方才那句随口的抱怨好像被对方当了真。
通天教主继续说道：
"其实我的意思，也是想让你废功重修的。
只是那套功法毕竟是你修行多年的根基，骤然废去，对你的心神、肉身乃至道途都会有冲击。
我原本打算等你将上清仙法研习透彻之后再提这事，如今你自己主动开口，倒是省了我一番口舌。"
他停了片刻，看着张浩然，语气正经了几分：
"只不过有一桩事情需得提前说清楚。重修的话，百年之内未必能到玄仙。
到时候你我之间的约定便算是你没有完成，你只能一直是记名弟子了。
即便如此，你是否还想重修？"
张浩然听完，心里头反而平静了下来。
方才看完全部的上清仙法之后他便已经想过这个问题，那套功法里的错处就像是埋在他身体里的暗伤，此刻看着不大，可一旦境界高了，根基不稳的恶果迟早要爆出来。
到时候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怕是连救都救不回来。
他朝通天教主躬身一礼，语气诚恳：
"弟子在下界的时候听人说过一句话，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弟子修炼的基础若是错的，即便后面修为再高，怕是也有坍塌的一天。
所以弟子思来想去，还是想重修。
至于是记名弟子还是亲传弟子，弟子以为，能成为老师的弟子已经是邀天之幸了，是不是亲传弟子，并不重要。"
他这话说完，碧游宫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通天教主坐在云床上，目光落在张浩然身上，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慢慢扩开了，眼底透出几分满意之色。
过了片刻，他轻轻点了点头，道："善！大善！我辈修行当是如此。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这话说得不错，我门下其他弟子若都有你这般见识，不知要少走多少弯路。"
他站起身来，从云床前走了两步，略作思索，而后看向张浩然：
"不过你既然有重修的决心，我这个做师尊的总不能让你白白吃苦。
我会将你之前修炼的成果凝成一枚道果，待你成就天仙之时，服下此果，当可冲击真仙之境。
如此一来，你这些年的修行也不算完全白费。"
张浩然闻言，心头一震，连忙躬下身去："多谢师尊！"
通天教主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而后朝他招了招手："你且上前来，我来助你化凡。"
张浩然依言走上前去，在通天教主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通天教主抬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一道清光从他的五指之间流淌出来，如同一层薄薄的纱幕，缓缓覆在张浩然头顶。
那一瞬间，张浩然只觉得浑身上下的仙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四肢百骸中缓缓朝丹田处汇聚。
那些他修炼了多年的仙气原本已经与他的经脉融为一体，此刻却在通天教主那道清光的引导下一点点剥离出来。
起初还能忍受，但越到后来，那种剥离感就越发明显。
每一缕仙气脱离经脉的时候都带着一阵酸麻，像是连皮带肉撕下来一块。
张浩然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牙关紧咬，面色也白了几分。
通天教主全神贯注，掌心那道清光始终稳而绵长。
张浩然体内的仙气渐渐被抽尽，丹田处最后一丝微光也彻底熄灭了。
他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跌落下去，从地仙巅峰一路滑落，最后重新归于凡胎。
通天教主收回手，掌心摊开，一枚淡金色的光团在他掌中缓缓旋转，光团内部有细密的纹路流转，隐约能看见一丝丝银白色的光点在其中游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道果，又抬眼看向张浩然，见后者面色苍白却目光澄澈，不由点了点头，随即手指一翻，那枚道果便凭空消失，被他收了起来。
"待你成就天仙之时，再来寻我。"
张浩然喘了口气，稳了稳身形，躬身道："弟子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