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清这话说完,水渠边一时没人接。
风从渠面吹过来,红灯的影子在水里晃,晃得那点暖意也散了几分。
慕容雪撇了撇嘴,把山楂糕往自己跟前拖了拖。
“行啊。”她道,“照你这意思,咱们六个还不够,还得凑个佳丽三千?”
“你们中原皇帝,后宫女人是真的多。”
林清黛端着茶盏,没立刻喝,先看了慕容雪一眼。
“你打算给他再找几个?”
“我才不在乎呢!”
苏瑶把摊在桌上的名册重新叠起来,指尖压平边角。
“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小气那一路人。”她道,“可如烟说得没错,夫君眼下要应付的是吐蕃探子、安阳耳目、柳家旧部,还有京城那边的疑心。”
她顿了顿,把算盘往怀里一收。
“说到底,王爷好了,咱们才有好日子过。
这话我说过不止一次,今晚再说最后一遍。”
柳如烟垂着眼,没再接话。
铜钱还在她掌心里,划痕硌得指腹发疼。
沈灵儿把药囊系紧,起身时顺手替谢婉清拢了拢披风。
“时辰不早了。”苏瑶道,“该说的说了,该记的记了。”
石桌边的灯笼晃了晃,水渠里的红光碎了一片又聚起来。
……
千里之外,京城的雪落得比往年早。
腊日赐宴设在宫中暖阁,廊下炭盆烧得旺,暖阁里飘着糕点的甜香、果酒的酸香,还混着几缕熏衣的料子味。
太子妃携着胞妹,随同公主,退入梅园一侧,侍女将四周的锦幔缓缓放落,把人声都隔在了外头。
顾墨璃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温茶。
陈青鸳刚落座,已经挑走了一块梅花糕,吃得满嘴都是,说话时含混不清。
“公主姐姐你不知道,皇后娘娘这些日子老召我进宫游园,说我陪着五皇子读书最自在。”
她咂了咂嘴,又去够第二块。
“五皇子每回都给我留点心,昨儿留了一碟核桃酥,今儿又把他上书房得的一个小哨给我。”
她说得眉飞色舞,压根没注意其余两人的表情变化。
“嬷嬷还笑着念了一句什么,‘女大三,金砖砖’。”
陈青鸳歪着头想了半天,“我没听懂,但我想宫里的嬷嬷不都爱说些吉利话嘛,大概是夸我福气好。”
顾墨璃捏着茶盖,没急着接,看向一侧的陈清澜笑了笑。
她把茶盖轻轻拨开一条缝,茶气飘出来,这才开口,语气跟随口聊天没什么两样。
“顾念礼今年才九岁吧。”她道,“功课都未必背全,身边的人倒已经替他盘算到这一步了?”
这话落下,陈青鸳的笑闹声戛然而止。
她的筷子还悬在半空,愣了一下:“公主是说……”
顾墨璃没接着往下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神却越过茶盏,落在对面坐着的陈青澜身上。
陈青澜坐在那儿,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攥出了褶子。
面前的茶盏一直没碰。
这句“女大三,抱金砖”她自然懂。
也听懂了顾墨璃这一问,问的不是五皇子的功课。
皇后前些日子召她进凤仪宫,赐了一只玉镯,叫她忍。
转头没过多久,这只手又伸向了她妹妹?
太子如今失了势,皇后眼里的陈家,已经不只是东宫的外戚了。
陈青澜握着帕子的手指收得更紧。
她想开口,又觉得这话不该在这里说。
陈青鸳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又低下头去挑第三块糕点,嘴里念叨着。
“两位姐姐怎么都不说话呀?”
没人答她。
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些,廊下的炭盆“噗”地爆了一下火星,暖阁里的气氛也跟着一冷。
顾墨璃把茶盖重新扣回盏口,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吃你的糕点吧。”她对陈青鸳道,声音又软了下来,“凉了不好吃。”
陈青鸳皱了皱眉,脑子里却隐隐觉得,今日这公主,跟往常不太一样。
陈青澜端着帕子的手一直没松开。
东宫的书房还封着,皇后转头就替一个九岁的皇子操心起亲事来。
这时候盯上陈家,不是巧合。
皇后要的不是一个乖顺的太子妃,是一条能重新押上去的路。
陈家若答应,陈青鸳就要走她走过的那条路。
陈家若不答应,皇后手里便又多了一条“陈家不肯效忠”的证据。
这两条路,陈青澜一条都不想让妹妹走。
她看着陈青鸳还在低头挑糕点,那点心思压得她喘不过气。
想开口拦一拦,又怕话说重了,妹妹反而多想。
她转念一想,索性换了个法子。
“青鸳。”她开口,声音很平。
陈青鸳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糕点:“姐姐?”
“我问你个傻问题。”陈青澜道,“一个人若生下来就看不见,忽然有一天眼睛好了,能看见东西了。
你说,她头一件事会做什么?”
陈青鸳想了想,答得挺快:“那肯定是去看,去以前看不见的地方呗。
外头什么样,老槐树到底多大,天有多蓝,水有多清,总归得看个够。”
陈青澜深吸一口气,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顾墨璃把茶盖轻轻扣回盏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让陈青鸳这个傻丫头想,三年未必给出好的答案。
“依我看。”她道,“盲人复明的头一件事,是把手里的盲杖扔了。”
“眼睛好了,那根杖便不必再留在手里了。”
陈青鸳愣住,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没明白为什么是这个答案。
陈青澜目光落在妹妹脸上,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咱们陈家,就是那根盲杖。”
暖阁里霎时一静,只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五皇子年纪小,自己站不稳。
咱们陈家有名有势,又跟东宫沾着姻亲,太子失了势,我已经没用了,
所以,皇后需要你来替代我,继续和她看中的皇子绑在一起。”
陈青澜看着妹妹,声音压得更低。
“你若真嫁进去,日后不是去享福的。这潭水,你自己看看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她顿了顿,像是不忍心说完,却还是说了。
“皇子年幼,储位又没定,这条路走得越急,越是刀口上舔血。
哪天局势一变,你这蠢丫头,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