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鸳手里的糕点停在半空,没再往嘴里送。
她先想起姐姐在东宫的日子。
那道烫伤的疤,那些被冷落的夜里,还有正殿方向传来的摔杯声。
姐姐从没跟她细说过,可她不是听不见风声的人。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旺,她把糕点放回了盘子里,没了胃口。
“那……我该怎么办?”她声音有点发虚。
顾墨璃把茶盏往前推了推。
“依我说,照旧入宫。”她道,“照旧陪五皇子说话,照旧装作听不懂那些吉利话。
皇后赐什么,你照收,该谢的谢,该福的福。”
“但有一样。”顾墨璃看着她,语气忽然沉下来,“任何嬷嬷私下递的话,你一句都别应。陈家不能提前表态,一步都不能。”
陈青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却没完全明白这几句话背后压着多重的分量。
陈青澜看着妹妹这副懵懂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难受。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褶子已经压得抚不平了。
皇后那只玉镯,此刻正躺在她妆奁最底层,压着一句“忍”字。
可这一次,伸向陈家的手,已经不是伸向她一个人了。
她攥着帕子,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还能拿什么去挡。
……
翌日。
雪停了,宫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簌簌作响。
顾墨璃披着一件厚披风,进了含章殿。
殿内熏着暖香,宸贵妃倚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气色好了些,见她进来,只抬了抬手,让人上茶。
顾墨璃没坐,先把腊日暖阁里的事,一句一句说了。
陈青鸳提起五皇子留点心、送铜哨,嬷嬷那句“女大三,抱金砖”,
还有陈青澜攥着帕子没敢碰茶的模样,她都说得很细。
宸贵妃听完,手里的茶盏没动,只是眼神沉了下去。
“皇后倒是不闲着。”她道,“太子还没被废,储位还没个说法,她这就急着替一个九岁的孩子铺路了。”
“母妃觉得,她能做到哪步?”顾墨璃问。
宸贵妃把茶盏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太子若倒,东宫这条路就断了。
她这些年靠着中宫的位子活着,若手里没有下一个能扶起来的人,往后这宫里,谁还把她当回事?”
“五皇子年幼,好教,又是她膝下养着的。御史大夫家清名确实压得住场面,
只是本宫没想到她选来选去,还是选了陈家,看来皇后手里的棋不多了。”
顾墨璃听着,眉毛挑了挑。
“太子还没被废,她这时候动手,未免太急了些。”
“正是因为太子还没定罪。”宸贵妃道,“她要抢在这罪定下来之前,把新路铺好。
等太子真倒了,她再动手,可就晚了。”
殿内静了片刻,只听得炭盆里火星偶一作响。
顾墨璃想起陈青澜那双攥着帕子的手,心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母妃打算怎么办?”她问。
宸贵妃没有立刻回答,先叫了张公公进来。
“这件事,不必你我出面。”她对顾墨璃道,“把它当一句宫中闲话,递到高福耳边就是了。”
张公公躬身应下。
“高福那儿,会往父皇耳边递吗?”顾墨璃问。
“会。”宸贵妃道,“他知道什么该递,什么不该递。这种事,他心里有数。”
顾墨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起身告退,走出含章殿时,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凉得很。
她回头望了一眼含章殿。
可她知道,不出三日,这件“宫中闲话”就会摆到御案上。
她也可以让消息传入东宫那位弃子耳中。
我的太子好哥哥,你会做什么呢?
顾墨璃勾唇笑了笑,慢步离开。
……
傍晚。
河滩的风比城里烈得多。
顾墨染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袖口被风灌得鼓起来。
他伸手抓住架子边缘的绳索,指尖触到麻线,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竹筒离地的角度差一寸,落点就能偏出去三丈。
“风力太大。”他冲下面喊了一声,“发射架往回收半尺,倾斜角再压低两分。”
薛环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重新调整木架。
他们动作麻利,显然是提前练过手,竹筒插进架槽的声音一个接一个,清脆利落。
云疏月踩着河滩的碎石头一路小跑过来,脚步轻得不惊起沙粒。
她凑到发射架旁边,伸长脖子往竹筒里看。
“这玩意儿真能飞多高?”她问,眼睛亮得很。
“比你想的高。”顾墨染答得随意,刚要开口让她躲远点,沈灵儿的声音已经从后头传过来。
“云疏月,风口上站着做什么?”
沈灵儿提着药箱走近,脸上带着几分不悦,“过来,把外裳裹紧。”
云疏月缩了缩脖子,嘴上还嘀咕:“我就看看,又不碰。”
“看也不行。”沈灵儿把一件厚披风甩过去,动作不轻不重,正好盖在云疏月肩上。
顾墨染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沈灵儿嘴上凶,其实是把云疏月当自己人管教,这跟当初她逼自己喝药是一个路数。
他没打算掺和这场“母鸡护崽”的戏码,转头去看竹筒的封口。
福伯这时候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殿下。”福伯躬身,声音压低,“城中商号大多听说了烟花能上天的消息,可信的人不多。
老奴问了七八家,都说要亲眼见过才肯签契书。”
顾墨染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单子上写着几个熟悉的商号名字,后头都空着,没有画押。
这些人不肯先出钱,在情理之中。
烟花能上天,闻所未闻,谁愿意再当一次冤大头。
“甘家那边呢?”他问。
福伯的表情更谨慎了些。
“甘老爷说要派个管事,守在河滩外围。老奴瞧着,那管事是来看笑话的。”
顾墨染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开始聚拢的几个人影,心里对今晚的局面已经有了数。
甘家吃了刺史府堂审那一亏,如今憋着一口气,巴不得这场烟花会办砸,好让他这个逸王在满城商户面前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