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试放结束后的第二日,逸州城里到处都在说烟火。
卖炊饼的说天上长了稻子。
挑水的说水车转进了云里。
布庄掌柜说蜀锦图样落下来时,自己家祖传的织机都该羞得停摆。
城西蜜雪冰城门口更热闹,孩子们追着急递子问什么时候再放。
云疏月怀里还抱着两杯果茶,便被铁蛋拽住衣角。
“云姐姐,年关那天能不能放个大老虎?”
“放什么老虎?”
云疏月把果茶塞给伙计,低头看他。
铁蛋比划着说:“要很大很大的那种,张嘴能把甘家吞掉!”
旁边几个孩子立刻跟着喊。
“吞甘家!”
“还要吞赵无恤!”
“我也想看!”
云疏月赶紧捂住铁蛋和豆包的嘴。
“少胡说,王爷的烟火是给百姓看的,不是拿来吞人的。”
铁蛋不服:“可甘家坏。”
“坏人有坏人的收拾法。”
云疏月抬头看向旧王府方向,想到顾墨染昨日在河滩上捧着茶碗的样子,声音低了些。
“王爷说,烟火放上天,是让大家知道逸州以后会越来越好。”
铁蛋挠了挠头,没太听懂。
“还能咋子好?比有肉吃还好吗?”
云疏月沉默片刻。
“肯定能。”
孩子们立刻满意了。
旧王府后院,顾墨染正面对一桌子账册。
窗外落了点薄雪,院中石榴树枝头压着一层白。
书房里烧着炭,空气里混着墨香和药味。
苏瑶坐在桌边算账,指尖拨着算盘。
“河滩冠名收了三千四百两,摊位费收了两千五百两,扣除试放耗材、河堤布置、巡防人手和灯架成本,账上还余五千四百两。”
顾墨染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汤婆子。
“这么多?”
“足够办烟火会。”
苏瑶抬眸看他。
“可若要加上灯市、清扫、巡夜、摊贩补偿和火情赔付,银钱要卡紧。
甘家那边甚至暗暗放话,说咱们若是用烟火骗商户银子,年关当夜,必定有皇家的人来找麻烦。”
顾墨染笑了笑。
“他还真怕别人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无妨,人多才热闹。”
沈灵儿端着药碗进门,听到这句,先把药碗放到他面前。
“你少管热闹,先管自己。昨夜你在河滩吹了半宿风,今早咳了三声。药一口都不能剩。”
顾墨染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脸上的笑淡了。
“爱妃,今天能不能少放半勺黄连?”
“不能。”
沈灵儿把勺子递到他嘴边,眼里带着笑。
“王爷若不肯喝,我便让云妹妹来按着你。”
门外正好传来脚步声。
云疏月穿着雪白短袄,头上戴着那顶雪人帽,怀里抱着一卷河堤布防图。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停在门口。
沈灵儿抬眼看她。
“进来得正好。”
云疏月立刻后退半步。
“我还有事。”
“什么事比王爷喝药还急?”
沈灵儿笑着问。
云疏月耳根一热,抱紧图纸。
“我……我去看急递子的排班。”
慕容雪从廊下走来,刚好听见这句。她一把勾住云疏月的肩,把人拖进书房。
“排班有福伯盯着。你昨日跑河堤跑得脚不沾地,今日在这里坐着。”
云疏月挣了两下,没挣开。
“我真不累。”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膝盖都在打晃。”
林清黛抱刀站在窗边,扫了她一眼。
云疏月立刻站直。
顾墨染看着她们围着自己和云疏月,忽然有点头疼。
沈灵儿把药勺又往前递了递。
“喝。”
顾墨染认命地低头。
苦味刚入口,眉头就皱起来。
云疏月看得有点不忍,从袖中摸出一颗糖。
“王爷,吃这个。”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慕容雪靠在桌边,嘴角动了动。
谢婉清低头整理纸张,耳尖却有点红。
柳如烟坐在一旁剥橘子,剥好后将一瓣橘肉放进小碟里,推到顾墨染手边。
正在此时。
福伯从外面进来,拱手禀报。
“殿下,司刺史送来灯市章程。甄都尉那边也定下了巡防路线。
另有两家商号想认雪人图样,问蜜雪冰城是否愿意让出位置。”
苏瑶抬起头。
“雪人不让。”
顾墨染看她。
苏瑶拨了下算盘珠,神色淡淡。
“蜜雪冰城自己出冠名银,雪人必须挂在最高处。规矩既然立了,就得遵守。”
顾墨染笑了。
“苏掌柜说得对。”
云疏月抱着图纸,忽然插了一句。
“雪人挂最高处,风会不会大?要是掉下来砸到人,得赔多少钱?”
苏瑶看她一眼。
“你嘴巴说话真好听。”
云疏月抿了抿唇。
“我怕赔钱。”
慕容雪笑出声。
“你现在满脑子就剩肉和银子。”
窗外的雪还在落。
年关烟火会越来越近,逸州城比往年更热闹了。
……
午后,院子里堆满了竹架、灯笼和木牌。
匠人们拿着尺子量尺寸,急递子扛着绳索来回跑。
薛环带着几名旧卒检查河堤护栏,甄岱劲派来的军士则在外街丈量巡防点。
顾墨染披着雪白狐裘,从廊下出来时,云疏月正蹲在门槛边,给一顶雪人帽缝带子。
那帽子原本被她跑坏了,边缘裂了一道口。
她拿着针线,缝得极认真。
顾墨染停在她面前。
“你这是要把帽子缝成盔甲?”
云疏月抬头,脸颊冻得红红的。
“王爷不是说,再翻墙就把帽子挂到最高的树上。我得把带子缝牢,免得被风吹走。”
顾墨染失笑。
“我那是吓你。”
“我知道。”
云疏月把缝好的帽子戴回头上,站起来拍拍裙摆。
“我去河堤了。”
顾墨染伸手拦住她。
“先等等。”
云疏月疑惑地看他。
顾墨染从福伯手里拿过一件新做的披风。
披风是雪白兔绒,边角压着一圈淡红蜀锦,背后绣着一个小小的雪人,雪人头上还顶着冠。
云疏月盯着那披风,眼睛睁圆了。
“给我的?”
“急递子夜里守河堤,总不能穿着单袄跑。”
顾墨染把披风抖开,披到她肩上。
云疏月抬手按住领口,呼吸有点乱。
披风很轻,里头却暖。
她从前在黑风口过冬,一件旧棉衣缝了又缝,雪天跑下山时,风能从袖口钻到骨头里。
如今王府给她衣裳,给她药,给她住处,还给她一顶绣雪人的披风。
“这得花不少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