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问。
顾墨染顿了一下。
“你堂堂按察使家大小姐,关心的事竟和普通老百姓一样。”
“我怕苏姐姐嫌我乱花钱。”
苏瑶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闻言抬头。
“无妨,记了账。”
云疏月立刻绷紧。
苏瑶翻开账册,慢慢道:“雪兔绒一匹,蜀锦边料一丈二,绣工半日。日后从你月银里扣。”
云疏月一愣。
顾墨染看向苏瑶。
“你还真记账?”
苏瑶合上账册。
“该记的都要记。她有工钱,有分红,迟早是府里的人,总该知道王府的钱是怎么花的。”
云疏月抱紧披风。
“我以后多送单,多跑几趟,把钱赚回来。”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烟花会那晚。
看热闹的往外拦,形迹不对的先记住脸,别逞强。”
云疏月点头。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王爷。”
“嗯?”
“烟火放到最后的时候,我能站近一点看吗?”
她眼里压着期待。
顾墨染看了看她头上的雪人帽,又看向河堤方向。
“可以。”
云疏月耳朵一热,赶紧点头。
她抱着披风跑出前院,雪人帽上的绒球一跳一跳。
顾墨染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
林清黛从廊柱边走出来,低声道:“昨夜芦苇丛里的人,确实是陈情。”
“我知道。”
“他放了信鸽,信已经送了好几封了,那安王?”
顾墨染抬手接住一滴从檐角落下的雪水,指腹微凉,望向北方。
“二哥若真把信递到父皇面前,京城那边就会动。
过了这么久,皇后、东宫、安阳,还有那些盯着逸州的人,也该各自露出一点真东西了。”
福伯站在后面,低声问:“那殿下,烟火会还照常办?”
“照常。”
顾墨染收回手,转身往书房走。
“而且要办得更热闹。”
书房案上,终场烟火图样已经画好。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
河滩边,新的竹筒正在装架。
逸州城的灯市还没开,四面八方的心思已经先一步朝这里聚来。
……
陈青澜坐在偏殿里,膝上盖着一层薄毯,
左腿的烫伤换过药,纱布从脚踝一直裹到小腿肚,渗出来的药膏把裙摆染了一片黄。
她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腿,把佛珠重新套回腕上,转头吩咐采薇。
“替我给家里递个口信,就说我腿伤反复,近日不便走动,请父亲代我在家中佛堂上一柱香,保平安。”
采薇听着这话,后脊梁一阵发凉。
太子妃从不让家里替她烧香,除非有大事要来。
“奴婢这就去。”
采薇转身出门时,陈青澜又补了一句。
“门锁好,今日谁来都不开。”
……
太极殿。
皇帝的头又开始痛了。
自从停了二皇子进献的丹药,改服沈老的清毒固元汤,脑袋确实没以前那么胀,
可一到阴天落雪的日子,太阳穴两侧就钝钝地抽着疼,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头一下一下敲。
陈德海端着参茶站在御案侧面,看着皇帝翻开第一份折子,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份折子是逸州来的,逸王顾墨染和司刺史联名具报。
皇帝先看了司仁猷那份,措辞规矩,用的是正经的官样文书格式,禀报逸州城内抓获吐蕃银城暗探一名,搜出短刃、绳结和吐蕃语暗号,经审问得知吐蕃赤桑部欲趁雪化后偷袭逸州,目标是活捉逸王,用以威逼大衍开放茶马古道。
皇帝看完这段,把参茶端起来,还没喝,又放下了。
他翻到顾墨染的折子。
措辞比司仁猷的短,语气也比司仁猷的软。
“儿臣逸王顾墨染叩请圣安,近日逸州城防截获吐蕃暗探,供述吐蕃方面意图劫持儿臣,以索茶马通道。
儿臣惶恐,自知体弱,不敢妄动,唯恐敌情蔓延,伏请父皇恩准儿臣临机节制剑南道守备,统筹粮道、驿路与关隘,以保逸州无虞……”
皇帝把折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吐蕃人想抓他的儿子当人质,这事若是真的,性质就不是边防小摩擦了。
可顾墨染这个体弱多病的老三,真能带兵?
他还要替朕守国门?
口号喊的真是响亮。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正要让陈德海把兵部的人叫来问一问剑南道的防务,高福从殿外快步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只蜡封信筒。
“陛下,安阳八百里加急。”
皇帝接过信筒。
安王顾墨辰的密信。
他拆开蜡封,展开信纸。
第一段还算正常,说的是逸州近来大兴土木、广收流民,恐有异动。
皇帝看到这里,眉头已经拧起来了——又是兄弟攀咬。
他继续往下看。
“又有密报称,逸王于城中遍设砖窟,名曰公厕,实则收集万民污秽之物,夜间以专车运至工棚,辅以天火熬炼……”
皇帝的手停住了。
他把信纸凑近了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疑以妖法聚邪兵,借天火炼大粪为蛊毒……”
殿里安静了片刻。
陈德海站在旁边,看到皇帝的脸色从沉凝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皇帝又把那段话读了一遍。
确认没看错。
他的二儿子,安王顾墨辰,堂堂皇子,用八百里加急的驿马,送来一封信,告诉他。
逸王在炼大粪,还要靠大粪造反?
皇帝把信纸放到御案上,手掌压着纸面,沉默了很久。
陈德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陛下?”
皇帝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德海。”
“奴才在。”
“你说,朕的儿子……是不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德海不敢答。
皇帝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结尾。
“逸州恐已成巫兵之巢,望父皇速遣大军南下。”
他胸口一阵翻涌,把信纸拍在案上。
“大军南下?”皇帝声音压着怒意,字都在牙缝里挤出来,
“他让朕因为一坨屎,发兵打自己的儿子?”
陈德海后退了半步。
皇帝撑着御案站起来,太阳穴又开始抽痛,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大被禁足,整日在东宫砸杯子。
老二跑到安阳去练叠罗汉,如今连密信都写得前言不搭后语。
老三倒是修了水渠、通了商路,逸州税银照常上缴,结果老二说他在炼大粪。
皇帝走到窗边,冷风灌进来,他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些。
“这信里提到的那个叫陈情的卧底,是老二的人?”
陈德海点头。
“此人一直在逸州?”
“回陛下,此人确系安王府谋士,潜入逸州已有数月。”
皇帝闭了闭眼。
一个谋士,看见修茅厕就觉得是炼蛊毒。
老二身边带的都是些什么谋士?
这能谋成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