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没有立刻回答。
皇帝先前服丹伤了根本,头痛反复,又在今日接连受了几重刺激。
太子弑弟。
皇后贤妃互殴。
疼爱的小皇子死在眼前。
这些事压下来,换了寻常人都未必撑得住。
沈老低声道:“先施针,再用汤药化痰开窍,能不能醒,要看陛下自己的气数。”
高福听得腿软,扶住柱子才没倒下。
殿外,七名新宠已经换了衣裳。
可她们脸上被血溅过的惊惧还没散。
有人低声哭着要出宫,有人问皇帝若醒不过来,她们要不要陪葬。
领头的女官冷着脸呵斥。
“谁敢乱动,谁便是乱臣贼子。”
那几人立刻闭嘴。
皇宫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血。
是皇帝倒下之后,谁会先伸手去拿那把椅子。
……
文渊阁。
地龙烧得很足,几位重臣坐在长案两侧。
刚出了太子弑弟、皇帝昏厥的大事,宗人府锁了东宫,禁军封了梅园,太极殿外一层又一层都是甲士。
太子原本该监国,如今却成了待罪之人。
国事不能停,边关也不会等人。
苏文远坐在案首,拿着最后的三份折子,一份来自安阳,一份来自逸州,还有一份是兵部送来的剑南道军报。
太尉和兵部尚书分坐两侧,神色沉着。
其他几位尚书坐在后面,面前摊着封驳簿,始终没有先开口。
前面那些折子,他们吵的是不可开交,最后这三份,反倒都安静了。
户部尚书则盯着账册,指腹压在“内库余银”四个字上,脸色不太好看。
这些人里,有人和安王府走得近,有人已和逸王府绑在一处,也有人只想让京城别再出乱子。
苏文远先拿起安阳那封密信。
信封盖着安王府朱印,纸张用的是上等澄心堂纸,显然送信之人极为郑重。
苏文远展开信纸,看到第一行时,眉头便压了下来。
“逸州近来……以天火炼制,疑为蛊毒。”
阁中无人说话。
太尉林震山抬起头,望向苏文远,迟疑着问道:“苏相,老夫方才没有听清,安王说逸王炼了什么?”
苏文远把信纸往前推了半寸。
“粪。”
林震山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苏文远继续往下念。
“又见逸王府收拢山匪……图谋不轨。”
兵部尚书听到这里,抬手捋了捋胡须,没有跟着发笑。
他是安王党的人,安阳那边的兵马、商道和军粮,多少都与他有些牵连。
可这封信写得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安王殿下的担忧,也并非全无来由。”
兵部尚书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放得很稳。
“逸王在逸州收纳旧卒、招揽山匪,又向商贾筹银修路、修渠、开铺,这些事单独看未必有罪,可合在一起,确实容易引人猜疑。”
苏文远没有反驳,只将那封信翻到最后一页。
“刘尚书说得对,朝廷该查。”
“可安王若真想查逸王聚众、练兵、敛财,便该送来账册、人证、兵器,或者逸州军营调动的实据。”
他抬起手指,在“炼制蛊毒”四字上点了点。
“不是把一车粪水,写成八百里加急。”
户部尚书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礼部尚书合上封驳簿,淡淡说道:“安王这封信若送入御史台,御史们明日怕是要先查逸州茅厕有几座,粪坑有多深,再议藩王谋反。”
屋中有人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苏文远看了过去,没人敢再出声。
他将安阳密信压在一旁,又拿起逸州送来的折子。
这封折子由逸州刺史司仁猷、折冲都尉甄岱劲与逸王顾墨染联名,封口处盖着三枚印。
司仁猷先陈述吐蕃探子潜入逸州之事,附上吐蕃绳结、暗刃图样和审讯供词摘录。
供词写得很清楚。
吐蕃赤桑部准备趁雪后侵扰剑南道,先断粮道,再劫亲王,以此逼迫大衍在茶马古道上让步。
甄岱劲的附陈更直接,剑南道关隘守卒不足,逸州折冲府可守城,却无权越境调兵,更无权统筹各州粮道。
最后才是顾墨染的奏折。
字不多,语气也收着。
“儿臣体弱,本无统兵之能。”
“然逸州为……若因儿臣而使敌寇长驱,儿臣万死难赎。”
“伏请父皇许儿臣临机节制剑南道守备……以守国门。”
“若守不住,儿臣愿死于城下。”
苏文远读完,没有立刻说话。
户部尚书先伸手拿过司仁猷附上的粮道清册,翻了几页后,眉头越皱越紧。
“北伐军的冬粮有三成要走逸州。”
“若吐蕃真从剑南道切进来,粮道断了,北边那几万兵马就得饿肚子。”
兵部尚书接过折子,盯着甄岱劲列出的关隘守卒数目。
他原本想挑出几处夸大的地方,却发现上面写得很克制。
该缺的兵没补,该坏的城墙没修,该断的栈道也没藏着。
吏部尚书看着那份折子,忽然问道:“司仁猷在逸州十七年,甄岱劲在逸州十八年,这两人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过去从不肯轻易替皇子站队。”
“如今他们敢把名字和印都压上去,诸位以为,是为什么?”
户部尚书抬头道:“至少说明逸州的事,已经到了他们不得不开口的地步。”
林震山沉默片刻,终于说道:“也说明逸王到逸州后,确实做成了一些事。”
这句话从他口中出来,阁中几人都看了过去。
林震山没有避开众人的视线。
“老夫不替逸王请功,也不认同他此时拿剑南道军权。”
“可逸州的水渠、粮仓、驿路和商道,你们兵部应都有文书回报。
司仁猷和甄岱劲愿意联名,便说明那位病王爷至少没有只躲在后宅喝药。”
苏文远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这句话。
他们都是顾墨染岳父,越是此刻,越不能替女婿说得太多。
户部尚书将安王密信和逸州请战折子并排放到案上。
一封写着炼粪造反。
一封写着守关保粮。
两张纸摆在一起,分量已经不同。
兵部尚书抬手敲了敲案面。
“逸王想要临机节制剑南道守备,这不是小事。”
“剑南道牵连七州、三处关隘、两条粮道,逸王若拿了这个权,调的不只是逸州折冲府,还有沿途驿站、地方守卒与粮运护军。”
“今日给了他,日后谁来收?”
苏文远看向他。
“刘尚书的意思,是不准?”
“不是不准,是不能这么准。”
兵部尚书坐直身体,语气沉下来。
“朝廷可以命逸州加强守备,可以令各州戒严,可以先拨守备银与军械。”
“但临机节制剑南道兵马的权柄,必须限地、限期、限事。”
“若吐蕃未至,逸王便不得越过逸州调兵。
若要调动他州守卒,需由政事堂与兵部共同发符。若战事结束,兵符即刻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