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千里之外的逸州,顾墨染还站在河滩边,看着匠人们将新的烟火筒固定上木架。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气。
云疏月裹着那件雪人披风,站在不远处检查隔离绳。
忽然打了个喷嚏。
顾墨染抬眼看她。
“昨晚让你多穿一件,你不听。”
云疏月揉揉鼻尖,嘴硬道:“我是跑屋顶的,又不是纸糊的。”
沈灵儿端着药碗从后头走来,闻言先瞪顾墨染,再看云疏月。
“你们两个谁都别逞强。”
“一个再吹风便咳。”
“一个背伤刚好便翻墙。”
云疏月立刻缩了缩脖子。
顾墨染端过药碗,低头闻了一下,眉头刚皱起来,远处便有急递子踩着雪快步跑来。
“王爷,京城来的急信。”
顾墨染接过密封竹管,拆开后只看了几行,手指便停在纸边。
信是顾墨璃送来的。
京城大乱。
太子杀了五皇子。
皇帝昏迷。
顾墨染大吃一惊,忙将信折起来,放进袖中。
江风吹动他衣摆。
河滩上,烟火架已经搭好。
他看向北方被雪云压住的天际,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
“大哥啊大哥,你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
……
逸州的雪没有京城大。
旧王府屋檐上只压了一层薄白,院里的竹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雪粒落在石阶上,很快化成湿痕。
顾墨染醒看完顾墨璃送来的密信,又与司仁猷、甄岱劲在书房议到后半夜,等人散了,沈灵儿便端着药碗堵在门口。
他喝完药,还没来得及说两句好话,便被沈灵儿按回榻上。
“京城再乱,也不许你熬着。”
“你若病倒,谁替你守剑南道。”
顾墨染当时靠在枕上,看着她认真替自己掖被角,心里想说,真等旨意到了,怕是连和夫人们好好睡觉,都要成为奢侈。
翌日天色刚亮,王府前院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踩碎薄雪,停在门外。
福伯披着外袍一路快步赶来,连礼都忘了行全。
“殿下,京城来使。”
顾墨染坐起身。
沈灵儿先伸手按住他肩膀。
“披衣。”
顾墨染看她一眼。
“圣旨都到门口了。”
“圣旨也不会因为你少穿一件衣裳便跑掉。”
沈灵儿将狐裘披到他肩上,又替他把领口拢好。
动作很轻,指尖碰过顾墨染颈侧时,顾墨染低头看她。
沈灵儿耳根有些热,却仍板着脸。
“看什么。”
“看娘子管得严。”
“王爷若觉得我管得烦,便把药也一并倒了。”
顾墨染立刻闭嘴。
等他到正堂时,司仁猷与甄岱劲已经先一步赶到。
两人站在堂下,神色都很凝重。
云疏月裹着雪人披风,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蒸饼,显然是听见消息便从厨房跑来的。
她看见顾墨染出来,连忙把蒸饼藏到背后。
顾墨染瞥了一眼。
“偷吃?”
云疏月抿了抿唇。
“我替铁蛋试试咸淡。”
“铁蛋人呢?”
“还在睡。”
顾墨染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时,门外传来内侍宣唱。
“圣旨到。”
众人立刻敛神跪下。
传旨使者穿着厚重的朱紫官服,靴边沾着一路风雪,他展开圣旨时,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逸王顾墨染,恭谨守藩,勤修民政,今剑南道有吐蕃窥伺之患,特授尔临机节制剑南道守备之权。”
“凡逸州折冲府、沿途驿站、粮道护军、关隘守卒,皆听尔节制。”
“命司仁猷协理军需,甄岱劲整训兵马,诸州县不得违误。”
“另赐岁末赏银万两,专用于边备、修关、赈济军民。”
“钦此。”
正堂里静了几息。
甄岱劲先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
他这些年守着逸州折冲府,兵员不满、军饷不齐、马厩漏风,连修一排棚子都要和州府磨半天嘴。
如今,逸王拿到了节制剑南道的权。
还有万两白银。
这意味着他们能做的事更多了。
司仁猷的手指按在地面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等了十几年。
从柳公离开川蜀,到逸州一文一武假装不和,等着能让他们放开手脚。
今日,终于等到了。
“臣,领旨。”
顾墨染双手接过圣旨。
他起身时,狐裘垂在身侧,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可握着圣旨的手很稳。
传旨使者又命人抬进三只大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
银光映着堂外的雪色,晃得云疏月眼睛都睁圆了。
她悄悄靠近苏瑶,小声问:“一万两,能买多少排骨?”
苏瑶没有看她。
“买排骨会把你撑死。”
云疏月不服。
“我能吃。”
“这银子不是让你吃的。”
顾墨染听见了,回头看她一眼。
云疏月立刻站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说。
传旨使者宣完旨,从袖中取出另一封密函,双手送到顾墨染面前。
“殿下,京城还有密讯。”
顾墨染拆开密函。
太子弑弟。
五皇子身亡。
皇帝中风昏迷。
皇后与贤妃被禁于各自宫中。
丞相代中枢拟票,压下安王荒唐密信,转而急授他军权。
顾墨染忙装作大吃一惊的模样,挤出几滴泪,为父皇祈祷。
“天佑我父皇!”
……
传旨使者离开后。
堂内众人都看着顾墨染。
司仁猷低声问:“京城出了何事?”
顾墨染将密函递给他。
司仁猷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
甄岱劲接过去,看到“太子弑弟”四字,手背青筋一下鼓起。
“京城乱成这样,吐蕃若收到消息,必会动作更快。”
顾墨染点头,抬眼看向堂外。
雪后天色发白,远处的城墙沉默立在风里。
逸州刚修起水渠,刚通了商路。
吐蕃想来抢。
安王想借刀杀人。
京城乱成一锅粥。
可越是这样,逸州越不能乱。
顾墨染将圣旨放到案上,看着舆图上的吐蕃和大理,心里有了盘算。
“王爷?”
“咳,想到了一些事。
这银子,五千两用于关隘、军粮、箭矢、冬衣与驿路补修。”
“五千两安置沿线百姓与军户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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