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看着陆知意发来的消息，手里的车钥匙被他重新放回桌面，他没有急着回复售楼顾问，先给她拨了电话。
“课题会为什么取消？”
“合作方临时调整，改到下周。”陆知意翻着会议通知，笔尖落在桌面，“你下午要不要去看房？”
“刚接到售楼处电话，你画圈的楼层只剩一套。”
“所以你准备一个人去看？”
“准备先去验房，合适再接你过去。”
陆知意合上文件：“苏经理，你昨晚答应过，不替我决定结果。”
“没忘。”苏言看向桌上的户型图，“下午两点，我去江大接你。”
“先说清楚，只看房，先不交定金。”
“听你的。”
“还有，婉晴明天参加研讨会，我得去现场。”
“我也去。”
“滨江项目呢？”
“各组已经接手，刘工替我开下午的设备会，明天上午没有必须由我出面的安排。”
陆知意拿起包：“看来苏经理终于学会把工作交出去了。”
“陆教授也该学会按时下班。”
“见面再管我。”
电话挂断，苏言把看房时间改到下午两点半，又给验房工程师发去户型资料。
他收起戒指草图时，陈婉晴的消息跳了出来。
“哥，我明天上台，你和嫂子真来？”
“来。”
“坐第几排？”
“后排。”
“为什么不坐第一排？”
“第一排有人了。”
消息框安静下来，过了会儿，陈婉晴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
第二天上午，她独自站在研讨会休息室里，录音笔放在桌上，手机计时已经走到第十二分钟。
“基于以上三组样本，本文尝试说明，空间叙事并不止于文本内部的结构分析，它也能够参与现实场所的更新与记忆保存。”
她说完最后一句，按停计时。
门被推开，赵琳先探进头：“结束了？”
“十二分四十七秒，超了十七秒。”
“那需要删哪一段吗？”
“我打算把案例背景少说两句，结论不动。”
李鸣跟在赵琳身后进来，向她拿录音笔。
陈婉晴把录音笔递过去：“第五页的对照表还要不要换？”
“不换。”
“结论页那张照片呢？”
“也不换。”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不管？”
李鸣低头检查电量，又打开备用录音模式：“内容是你写的，章老师审过，昨天也通过了模拟，不用换了。”
陈婉晴盯着他：“你不再帮我看一遍？”
“看过六遍了。”
“第七遍也不多。”
“再看只会让你临上台怀疑自己的判断。”
李鸣把录音笔放进她掌心：“电量满格，备用文件在云盘和两个U盘里，剩下的你自己来就行了，可以的。”
赵琳替她理好胸前的参会证：“加油，讲台还是得由你自己站稳。”
陈婉晴捏着录音笔，原本准备好的玩笑没说出口。
她转头看向镜子，胸牌没有歪，衬衫领口也整理妥当，手里的汇报稿写满了标记，可她没有再翻。
“师姐，我要是被问住呢？”
“别紧张，先确认问题，再拆关键词，最后回答你能证明的部分。”
“证明不了的呢？”
“承认研究边界，回去补。”
陈婉晴点头：“我记住了。”
工作人员在门外通知青年论文单元准备入场，赵琳抱起电脑，李鸣却没有伸手去拿她的汇报材料。
陈婉晴走出休息室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真不替我拿？”
“你上台，我替你拿什么？”
“水也不拿？”
李鸣从包里取出常温矿泉水，拧松瓶盖递给她：“水可以。”
赵琳看着两人：“陈婉晴，你再拖下去，第一排只能看见你的空讲台。”
会场已经坐了大半，章德宏与几位评议专家坐在前排，陆知意的位置靠近过道，苏言坐在她旁边。
陈婉晴上台时，陆知意抬腕看了时间。
苏言侧过脸：“紧张？”
“她要是还需要我替她紧张，这几个月就白练了。”
“哦？那刚才是谁检查了三遍议程？”
“我在核对会议流程。”
“嗯，流程。”
陆知意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膝盖：“安静听。”
主持人介绍完论文题目，陈婉晴将U盘交给工作人员，投影幕布却停在桌面，演示文件点开后没有响应。
工作人员连按几次鼠标，后排已经有人低声交谈。
陈婉晴握住话筒，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麻烦切换备用文件，云盘和第二个U盘里都有，文件名标注了终稿。”
工作人员点头，开始重新连接设备。
她没有留在讲台旁等，转身面向会场：“设备恢复前，我先介绍这项研究的缘起，也替各位老师节省一点时间。”
后排的交谈停了。
“去年参与石桥巷空间叙事资料整理时，我接触到一位居住了四十七年的老住户，她能说出巷口每家店铺换过几次招牌，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始终不愿搬走。”
陈婉晴没有看稿：“后来我把她的日常路线与口述记录叠合，才意识到，她留下的原因藏在每天经过的井台，树荫和邻里关系中，这也成为本文最初的问题，空间如何保存个人记忆，又如何让共同记忆继续发生作用。”
投影重新亮起，工作人员朝她示意。
陈婉晴回身确认页码：“谢谢，可以从第二页开始，我刚才已经讲完第一部分。”
赵琳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一直没动。
李鸣看着台上的人，直到她进入样本说明，才将放在膝上的录音笔收回包里。
“本文选取三类样本，分别对应原住居民，短期迁入者和改造后的新使用者，方法包括口述访谈，动线记录与空间节点对照。”
她按照问题，样本，方法与结论推进，原本要删掉的背景段落被她自然压缩，时间没有再超出。
提问环节开始，一名评议专家翻开论文：“你将空间叙事延伸到规划实践，但文本分析与实际建设之间存在距离，这项研究能给改造项目带来什么？”
陈婉晴拿起话筒：“可以提供一套识别记忆节点的方法，但不能直接替代规划判断。”
专家抬头：“说具体一些。”
“石桥巷一期原方案准备拆除巷口旧井台，原因是它没有继续供水，也阻碍通行。”
她调出备用页：“居民回访显示，井台虽然失去原功能，却仍是老人停留与儿童识别回家路线的节点，设计团队调整边界后保留井台，并将通行宽度移向另一侧，改造后该位置的日均停留人数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二。”
“你认为这能证明空间叙事的实践价值？”
“它能证明叙事分析可以帮助设计者识别容易被功能指标忽略的关系，至于具体保留方式，仍需要建筑，安全与成本评估共同决定。”
专家翻到下一页：“你的结论留了边界，这一点比强行扩大价值更重要。”
章德宏在台下点了点头。
陆知意在议程表背面写下一行字，石桥巷二期青年访谈组，可独立承担。
苏言看见了：“准备给她加任务？”
“我会向章老师建议，她今天证明了自己能接。”
“才表扬完就加工作？”
“有工作，才有机会。”
“陆教授是懂奖励的。”
陆知意用笔帽碰了碰他的手背：“这句话别让她听见。”
青年论文单元结束后，主持人宣读推荐名单，陈婉晴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掌声响起，她站起来大方的向评议席致谢。
她先与主持人确认后续材料提交方式，又将专家提出的两个问题记进本子，直到走出会场，才抱着证书跑向赵琳。
“师姐，我过了！”
赵琳接住她：“看见了，没哭鼻子，进步不小。”
“我忍到现在已经够给章老师长脸了。”
陈婉晴松开赵琳，转头扑向李鸣，却在快要撞上他时停住：“你怎么不说话？”
李鸣把常温水递给她：“我计算了，十二分三十九秒，回答完整，设备出错也没乱。”
“就这些？”
“还有一句。”
陈婉晴等着他。
李鸣看向她手里的推荐证书：“今天就算第一排没有人，你也能讲完。”
她鼻子发酸，抬手拍了他一下：“你非得等我不想哭了再说。”
李鸣替她接过证书，压在证书下方的那张字条滑了出来。
上面仍写着那几个字。
逢考必过，第一排见。
陈婉晴将字条重新折好：“你欠我的答案，今晚该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