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雪,下得越发紧了。
张汉卿就那么死死钉在原地,整个人被漫天风雪无情吹打。
一秒。
两秒。
三秒……
足足过了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对于这位手握重兵,刚刚在军团内部完成一场惊心动魄权力清洗的少帅来说,仿佛经历一个漫长而又混沌的世纪。
大脑在这一刻是完全宕机的,所有理智、所有杀意,在看到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后,彻底轰成粉末。
“大……大哥?!”
张汉卿大叫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粗重,两道热泪,毫无征兆从眼眶中流下,瞬间模糊视线,凛冽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他猛地向前跨出两大步,由于动作太猛,脚下积雪的台阶上甚至打了个滑。
但根本顾不上这些,一把将面前的林启死死抱住!
“大哥!你没事?!你真的没事?!”
张汉卿语无伦次嘶吼着,双手如铁钳一般死死箍住林启肩膀,生怕自己只要一松手,眼前大活人会消散在风雪中。
他一边哭,一边伸出颤抖的手,在林启肩膀后背上又拍又打,力道大得惊人,这是人在极度后怕下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
“到底怎么回事啊?!大哥!外面怎么都传开了,说你在城郊遭遇伏击,说你的车被炸成废铁,说你被西北军给乱枪打死!”
张汉卿泪水止不住往下流,他堂堂东北军少帅,平时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此刻却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听到巡捕房传出来的消息,我整个人都疯了!正要回去调集第三军团所有兵马,和西北军拼命!”
感受着背上那双有力的大手,听着耳畔夹杂着哭腔的嘶吼,林启向深邃如海、冷酷如冰的眼眸里,这一刻罕见泛起一抹复杂波澜。
他没有推开张汉卿,而是任由这位结拜兄弟发泄着情绪。
林启心中涌起久违滚烫的感动。
在这个人吃人,父子可以为了权力反目成仇的乱世,张汉卿刚才那番话,绝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为了自己,不惜搭上整个老张家基业,不惜去挑起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战争!
这是真朋友,是真兄弟!
林启心底叹了一口气。
以他的谋算和城府,当然知道自己没出现在这,而是选择继续躲在暗处装死,让这出借刀杀人的戏继续唱下去,那结果会是什么?
张汉卿绝对会陷入疯狂,会带着奉军精锐,不顾一切去和西北军火拼。
而冯焕章被扣上了刺杀大本营特使屎盆子,百口莫辩之下,必然会被迫迎战。
到时候,直隶大地将化为血肉磨盘,奉军和西北军两败俱伤,北洋最后元气将在内耗中损失殆尽。
而他林启,以及远在广州的大本营,可以舒舒服服坐下来,看着这群军阀狗咬狗,最终兵不血刃出来收拾残局,成为最大受益者。
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玩法!
可是……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眼睁睁看着张汉卿为自己假死而去拼命,去把家底打空,那他林启和徐树铮那种为了权力随时背刺盟友,毫无底线的人渣又有什么区别?
无情无义、丧尽天良的事,他林启做不出来,至少对真心待己的兄弟,他下不去这个手。
林启之所以冒着计划产生变数的风险,在风雪交加中拦住张汉卿,就是因为他真把眼前这个虽然有时候冲动,但却赤诚的少帅,当成过命兄弟!
“行了,汉卿,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吗?阎王还不收我。”
林启嘴角勾起抹温和的笑,反手拍了拍张汉卿肩膀,低声道:“外面风大雪大,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回屋跟你细说。”
张汉卿猛地惊醒。
“对!对!回屋说,回屋说!”
张汉卿连抹两把脸上泪水,瞬间恢复少帅威严,一把拉住林启胳膊,大步流星往洋楼走。
刚一踏上台阶,张汉卿身上气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接二连三经历大事,此刻的他已非吴下阿蒙,眼中透着冷静成熟。
这大半年,他深刻领悟到那句千古不易的名言,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线的天津卫,任何一丝一毫疏忽,都可能会惹出天大麻烦。
“老谭!”
张汉卿停下脚步,转头对紧紧跟在身后的司机厉喝。
“到!军团长!”
老谭腰杆笔直,手按在腰间枪套。
“立刻传我的命令!所有卫队调动起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整个院子给我看严了!”
张汉卿双眼如出鞘利剑,杀气腾腾扫过院子每一个角落,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从现在开始,看严别馆里的人!不管是谁,哪怕是太太身边的贴身丫鬟,也不允许靠近书房半步!更不允许任何人私自外出,或者使用电话与外界联络!”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违抗军令,谁敢走漏半点风声……”
张汉卿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不用请示我,直接就地枪决!听明白了吗?!”
“是!明白!誓死保卫别馆!”
老谭浑身一凛,立刻转身跑去布置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