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兄弟这番滴水不漏，雷厉风行的安排，旁边的林启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他在心底微微点了点头，暗道：汉卿，终于成熟了，有了几分统帅的狠辣和决断。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富丽堂皇客厅，径直走进别馆深处，隔音效果极好的书房。
“砰”的一声，张汉卿反手将房门锁上，仔细检查窗帘是否拉严。
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快步走到书桌前，亲自给林启倒了杯热茶递过去，随后拉了把椅子，在林启对面坐下。
此时的张汉卿，胸膛依然微微起伏，他死死盯着林启，压低嗓音，迫不及待问道：“大哥，现在没外人了，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把我给弄糊涂了！巡捕房报告很详细，说车确实是你们大本营的，车里两具烧成焦炭的尸体，到底是谁？！又是谁要杀你？！”
林启接过热茶，感受着掌心传来温度。
他没有卖关子，也没有打算继续隐瞒。
“要杀我的，还能是谁？”
林启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毫不隐瞒将杀局的幕后黑手抛了出来。
“是你们奉军那位好参谋长杨宇霆，还有刚刚从日本秘密潜回来的皖系余孽，徐树铮！”
“什么？！”
张汉卿虽然心里有预感，但听到“杨宇霆”三字从林启嘴里确凿无疑吐出来后，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林启没有停顿，声音低沉有力，将徐树铮和杨宇霆堪称完美，歹毒至极的套娃计中计，一点一点地在张汉卿面前解剖开来。
“汉卿，你以为他们只是单纯得想要我命吗？你错了！杀我，只不过是这盘棋里的一个引子罢了！”
林启目光灼灼看着张汉卿：“徐树铮潜回天津，先是暗中联系杨宇霆。杨宇霆出巨资，让徐树铮去买凶。徐树铮呢？他拿着这笔钱，找上了西北军一个团长，名叫李龙！”
“他们让李龙带兵伏击我，但是，他们给李龙安排的结局，并不是拿着尾款远走高飞，而是灭口！”
林启一字一顿道：“只要李龙一得手，杨宇霆早就埋伏在周围的奉军就会冲出来，以见义勇为的名义，将李龙和他手下全部乱枪打死，一个活口都不留！”
“你想想！”
林启前倾身子，逼视张汉卿。
“现场只留下一地穿着西北军军服的尸体，而死得是大本营的人！这笔账，全天下人会算在谁头上？大本营会去找谁拼命？！”
张汉卿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冯焕章……他们这是要把暗杀的脏水，泼到冯焕章和西北军身上！”
张汉卿声音都变了调，为杨宇霆和徐树铮计谋而感到狠辣。
“没错！”
林启冷冷地点头：“只要大本营和西北军因为我得死撕破脸，爆发血战。奉军那个好参谋长杨宇霆，不仅除掉我这个他眼中的心腹大患，还能借着大本营的手去削弱西北军实力，为你们奉系入主中原扫清障碍！”
紧接着，他一口气将毒计和盘托出。
听完这番剥皮剔骨的剖析，书陷入了令人窒息得死寂。
短暂震惊过后，随之而来是无法遏制，犹如火山喷发般的怒火！
“砰！！！”
张汉卿一巴掌拍在紫檀木书桌上，震得上面茶杯高高弹起，茶水四溅。
他霍然起身，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双眼变得猩红如血！
“杨宇霆！！！你他妈的欺人太甚！！！”
张汉卿像是头被激怒的狮子，发出狂吼，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二道沟那笔账，我还没有跟他算清楚！竟然还敢对你下死手！真拿我张汉卿当成泥人捏的吗？！他以为这奉系的天，是他杨宇霆的吗？！”
怒火攻心的少帅再也压抑不住胸腔里的杀意。
“咔哒！”
手枪清脆的上膛声在书房里格外刺耳。
张汉卿双眼冒火，提着枪就要往门外冲：“老子现在就去找杨宇霆！我今天非得亲手崩了这个吃里扒外的狗杂碎！！！”
“站住！”
就在张汉卿拉开房门的一刹那，林启一声厉喝，叫住了他。
林启没有起身，依然坐在椅子上。
看着张汉卿那副要吃人的背影，劝道：“汉卿，你给我冷静点！”
张汉卿转过头，举着手里的枪，眼眶通红看着林启：“大哥！人家都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让我怎么冷静？！我今天不杀他，还有什么脸面叫你一声大哥！”
“杀他？他配吗？不怕脏了你的手？”
林启语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我这不是好好的没死吗？他杨宇霆那点下三滥手段，想害我林拓之，差了十万八千里！你现在拿着枪冲过去把他毙，你用什么理由向老帅交代？说他暗杀我？证据呢？！”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张汉卿面前，一把按住他握枪的手，用力将其压下。
“汉卿，政治不是帮会火拼，杀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这件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林启目光深邃，直视着张汉卿眼睛。
张汉卿被冰冷目光一盯，犹如被泼了盆冷水，理智稍微恢复几分。
但他依然紧紧咬着牙，冷冷道。
“不能就这么轻饶了杨宇霆……”
虽然嘴上依然放着狠话，但他心里，却不可遏制涌起深深担忧，以及感到绝望的无力感。
张汉卿并不蠢，当怒火稍微平息，他的直觉立刻触碰到那个最不愿意去面对的真相。
和上次在奉天城外二道沟暗杀一样，这件事，杨宇霆绝不敢自作主张！
自己亲爹，那位在北平城里运筹帷幄的老帅，应该是知道这个杀局。
并且，再次采取默认和纵容。
如果不是老爹在暗中点头，借给杨宇霆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天津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如果不是老爹默许，杨宇霆又怎么会代替自己，去码头迎接先生呢？！
“爹啊爹……你为什么非要对大哥赶尽杀绝？！”
张汉卿心底发出痛苦呻吟。
事关自己的亲爹，事关奉系权力中枢，他瞬间没了主意，发现在这个残酷的政治旋涡里，自己身为奉军接班人，竟然无法按着自己想法走。
为了掩饰自己内心挣扎和痛苦，张汉卿只能强行岔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话题。
他将枪重新插回腰间，深吸了口气，看着林启道：“大哥，既然杨宇霆和徐树铮计划如此周密，你到底是怎么识破他们诡计，怎么全须全影出来的？”
面对询问，林启早就准备好一套完美无瑕的腹稿。
他当然不会告诉自己兄弟，这是鬼子特高课立下的功劳。
林启转身走回书桌，端起渐渐转凉的茶水，轻轻抿了口，脸上浮现出一抹庆幸和感叹。
“只能说，是天佑我林启，也是老天不想让这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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