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应该已经知道我与卞参将反了!”
许总兵面色严肃地看着曹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灰山城与落风谷的变化是由二皇子引起的?”
曹笔瞬间捕捉到了重点。
许总兵先点点头,后又摇摇头。
深吸一口气后,缓缓解释道:“二皇子能知道,京城其它势力,也必然会有所察觉。”
“二皇子目前没那么大的能量,以他的根基,想动灰山城和落风谷的人,没再有个三五年经营做不到。
可这次灰山城那边的反应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一日之内,粮道开始收紧,哨探回报说那边在清点军械,营盘的警戒级别突然从常规提到了准战备。”
“如此反常,这意味着必然还有其它的势力参与其中。
所以,二皇子是那边异动的原因之一,但并非全部。”
曹笔闻言,轻轻点头,认可了这种推测。
许总兵见状,继续道:“我收到消息,京城那边已经开始往凶骨人的方向派人了。”
“他们要议和?”
“并非议和,多半是临时停战。
哪怕只是三五个月的停战,也足够他们腾出手来。
一旦凶骨人按兵不动,朝廷就能分兵回头,先掐寒云关的粮道。”
说着,许总兵用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寒云关的粮道全靠三路撑着。
南路走岷城,西路走灰山,东路走落风谷。
如果灰山和落风谷同时被按住,南路再被朝廷的水路卡死,整个寒云关就变成一座孤岛。”
曹笔没有再插话,安静地听着。
“掐断补给之后,就是困兽斗。”
许总兵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他们不需要打进来,只需要把门关死。
寒云关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粮进不来,人吃马嚼,一天也耗不起。
等到关里粮尽,人心散了,不用打,自会溃败。”
这番话一出,曹笔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许总兵察觉到曹笔微微蹙起的眉头,意识到他在担忧,当即话锋一转。
“不过,曹公子您也不用担心!”
“卞参将早已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就算三路的粮道被掐死,我们也还有其它方式可以暗度陈仓。”
说着,突然伸手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三条线,又在那三条线之间添了几笔短横。
“三路粮道是明面上的路,走的是官府的文书和关防。
但乱世有乱世的走法,明路断了,还有暗路。
那些暗路不在舆图上,不在兵部的卷宗里。
而是在那些常年跑货的商人手里,在那些不纳税,不登记,不走官道的走私贩子手里。
他们是这世道里最会钻缝隙的人,只要还有利润,他们就能找到办法把东西送进来。”
他抬起头,看着曹笔:“卞参将这些年,没有断了跟那些人的来往。
他给那些人让出过一些口子,让他们运货的时候少交几道税,换的是他们答应在必要时替寒云关走一趟暗路。
这条路从来没用光明正大地用到过,但接下来或许就可以用了。”
曹笔闻言,若有所思。
许总兵继续往下说:“平和时期,那些走私贩子不敢碰军粮。
利润再大,也不敢碰。
因为碰了就是死罪,一旦被抓,抄家灭门都是轻的。
可乱世不一样,规矩松了,胆子就大了。”
顿了顿,语气略微低沉:“这世道,有些人只为三成利可以弯腰,为了五成利可以冒险,为了九成利连命都可以不要。
而寒云关的粮,走暗路进来,每一趟的利都不止九成。
所以,哪怕各路封锁,朝廷下死命令,他们也会把头撇在裤腰带上干。”
曹笔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开口:“那些走私贩子,你信得过?”
“信不过!”
许总兵答得很干脆。
“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寒云关如果倒了,他们的生意也没了。
这条线上的货,全靠寒云关撑着。
关在,路在!
关不在,路就断了。
他们比我们更不想让寒云关出事。”
“要知道,整个大宁,也就我跟卞参将敢给他们开先河,允许他们逃税。
其它任何地方,他们胆敢这样做,就是自寻死路!”
“最关键的是,这几年下来,我们有口碑,其它地方没有。
哪怕有人想要效仿我们,许诺他们利益,他们也没那个胆子!”
此话一出,曹笔瞬间恍然大悟。
他看向许总兵,问道:“所以,这寒云关之前那么难,你们还是挺了过来,这其中的功劳少不了那些走私贩子的一份?”
许总兵点点头:“对!
准确来说,他们的功劳要占大头!
若是没有他们冒险走私东西到这关里,我们早就撑不住了。”
许总兵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疲惫。
“朝廷拖欠粮饷,不是一年两年了。”
“每年拨下来的军需,真正到寒云关手里的,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剩下的那些,被各级官员一层一层截留。
京城的大员要分一份,过路的地方官要分一份,管库房的,管调度的,管核查的,都要咬一口。
等送到关里来,已经是陈米,烂布,锈刀。
有时候连陈米都没有,就送一纸公文来,说粮饷在路上了,然后等上三个月,什么也没等到。”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路粮道,表面上走的是官府的文书和关防。
可那些文书和关防,每一道都是要银子的。
没有银子,文书过不了签押房,关防盖不了印。
朝廷不给钱,地方衙门就自己想办法。
加税,征役,扣军饷,吃空额,最后吃亏的,全是边关的人。”
曹笔听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朝廷不仅拖欠边军的粮饷,估计许多地方衙门的粮饷也拖欠不少。
不然,不至于形成雁过拔毛的风气。
许总兵的手指落回桌面上,沿着那三条茶水画线的线走了一遍。
“世家比朝廷更狠!
朝廷至少还留着一层脸面,不敢做得太绝。
世家不一样,他们吃肉不吐骨头。
寒云关西边那几座矿山,名义上是官营的,实际早就被几个世家联手拿走了。
矿上的人,一半是关里的军户,一半是从各地抓来的流民,吃的是猪食,干的是牛活。
矿挖出来,练成铁,打成兵器,转头就悄悄卖给凶骨人。
寒云关的兵穿着破甲守城,凶骨人那边的武器却是新打的。”
曹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以前有一任总兵,姓周,想查那几座矿的事。
他递了折子上去,折子还没到京城,人就在帐中被毒死了。
仵作验出来是心疾,没有人追问。
那位周总兵的副将,当晚就被调走,补上来的人,再也没提过跟矿山有关的事。”
顿了顿,继续道:“那些走私贩子不是我们的朋友,但他们是寒云关活到现在的关键。
没有他们,关里的米撑不过半年,铁撑不过三个月,药撑不过一个月。
朝廷不给的东西,世家卡住的东西,他们能弄到。
只要价钱谈得拢,他们就能把东西送进来。
绕过三路粮道,绕过关卡,绕过那些要钱的文书和要命的关防。”
“卞参将安排的人跟那些走私贩子之间的来往,没有什么字据,也没有什么盟约。
他只是让那些人知道,寒云关在,他们的利益就在。
寒云关没了,他们的利益也就没了。
换言之,大家因为利益走到一起,他们不是在帮我们,是在帮自己。”
曹笔疑惑道:“别的关隘,难道没有想过跟他们合作?”
许总兵摇了摇头:“想过,但不敢如此大规模!
别处的将领,要么是朝廷派下来的,不敢碰那些灰色的人。
要么是被世家控制的,不敢坏世家的生意。
要么是只想过安稳日子的,不愿意冒抄家灭门的风险。
只有如今的寒云关不一样……”
“吸……呼……”
许总兵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沉声道:“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