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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北面裂缝

    天还没彻底亮透,晨雾裹着一层凉丝丝的潮气,灰斗篷就已经蹲在了公寓大门口。

    他来回拎起窗台上那罐桂花酿掂了好几下,放下又拿起,手里还攥着一卷金属卷尺,指尖反复摩挲尺带,一看就是心思全乱,压根静不下来。

    身后工具房传来哐当一声轻响,修单手拎着大号扳手走出来,外套扣子都只扣了一半,看见蹲在台阶上的人,随口搭话:“起这么早?难得见你比芦花鸡醒得还快。”

    灰斗篷听见声音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尘土,语气沉甸甸的:“压根没睡着,一闭眼全是昨晚的噩梦。”

    修扣扣子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他:“梦到啥了?”

    “广播塔底下那条裂缝。”灰斗篷皱着眉,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卷尺,“缝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喊我的名字,分不清是人说话,还是大风刮过铁管子的轰鸣,听得我头皮发麻,惊醒之后再也合不上眼。”

    修把扳手往后腰一别,抬步往雾里走:“行,正好过去测测裂缝变化,测完回来再补觉。”

    灰斗篷连忙跟上,漫天白雾把广播塔的轮廓揉得模糊,孤零零的塔尖杵在天地间,像根锈蚀多年的粗铁桩。等两人走到塔基北侧,灰斗篷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快步蹲下身,把卷尺直直塞进裂开的石缝里丈量。

    “糟了,又扩开了。”他扯着尺带比对,“比昨天宽了差不多半指,照这个速度撑不了多久。”

    修紧跟着蹲下来,拧开手里的强光手电往裂缝深处照,刺眼光柱往黑黢黢的缝里钻,没走多远就被一片浑浊暗沉的东西彻底挡住,压根照不透。他关掉手电,低声开口:“里面不是空心的,有东西死死堵在最深处。”

    灰斗篷凑近石缝探头张望:“堵着啥了?泥土吗?”

    “触感像泥,但绝不是普通泥土。”修拿起扳手,轻轻敲了敲裂缝边缘的砖石,几滴乌黑发黏的液体顺着砖缝慢悠悠渗出来,流速慢得离谱,像是底下积压了海量东西,拼命挤着往外钻。

    灰斗篷盯着那滴暗沉液体,后背泛起一层寒意,缓缓站起身看向修:“今天能不能把桂花酿倒进去压制?”

    修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他手里的酒罐:“先别急。你这罐桂花酿混着星尘,贸然倒进去,很容易把裂缝口子彻底封死,底下淤积的暗能量散不出去只会更危险,等晓棠过来,咱们一起商量对策。”

    灰斗篷蔫蔫蹲回墙根,把卷尺收起来卷好:“行,那我就在这儿等她。”

    两人一左一右靠在塔基砖石上,周遭安静得吓人,只剩流动的晨雾缓缓飘移。蹲久了灰斗篷腿麻得厉害,撑着地面站起来狠狠跺了两下脚,刚跺第二下,他猛地抬手拉住身旁的修。

    “修哥,你仔细听!”

    修立刻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周遭风声微弱,可砖石裂缝深处,飘来一丝极其细碎的动静,像是无数细丝线在石壁底下来回摩擦,又或是粘稠液体顺着缝隙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砖面上,静静听了半晌,才直起身,眉头拧成一团:“听着像水流声,但这地下根本没有活水。”

    “不是水流。”灰斗篷后退半步,死死盯着那条不断扩张的裂缝,“声音就是从裂缝里面发出来的。”

    话音刚落,灵的身影就从白茫茫的晨雾里走了出来,胳膊挎着一只老旧竹篮,里面装着另一罐桂花酿,还有一小袋粗盐。她径直蹲到灰斗篷身侧,抬眼看向石缝:“我老远就听见缝里有动静,你们俩到这儿的时候,这声音就存在了?”

    “我们刚到就听见了,只是之前雾太大,声音裹在雾气里听不真切。”灰斗篷点头答道。

    灵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砖缝边缘干涸的暗色残留物,指尖沾了一层滑腻的污渍,她收回手端详片刻:“顶多只是暗能量流动产生的异响,暂时还没滋生出活物,不用太慌。”

    这时苏晓棠也穿过晨雾赶了过来,她手上没带厚重的《规则之书》,只拎着一截粗旧麻绳,肩上扛着一把铁锹。她蹲到裂缝边,直接把麻绳顺着裂缝边缘垂进深处,等了几秒再拽上来,麻绳下半截已经浸得发黑发潮。

    她把麻绳凑到鼻尖轻嗅,眉头微微一皱:“一股淡淡的酸味,像是陈年朽木头长期泡在水里沤烂的味道。”

    说完她将麻绳卷好塞进口袋,站起身环视整条塔基裂缝:“今天咱们不深入塔底,先把北面裂缝的宽度、深度全部记录清楚。”

    灰斗篷立刻掏出卷尺重新测量,一边读数一边念叨:“宽度相比昨天又扩了四分之一,卷尺放到底也探不到裂缝尽头。之前用星尘压制的南面裂缝已经稳定,唯独北面这条还在不停扩张。”

    苏晓棠看向高耸的广播塔基,语气严肃:“回去之后,咱们再翻一遍引昨天修好的那张旧图纸,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线索。”

    灵拍掉手上沾的泥土,拎起竹篮:“我这罐桂花酿也先存起来,暂时不动用。”

    返程的路上灰斗篷刻意落在队伍最后,走到公寓门口时,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蹲在门外台阶上,用力蹭掉鞋底沾着的乌黑淤泥。

    芦花鸡听见动静,从门缝里探出圆乎乎的脑袋,哒哒哒跑到他脚边蹲下,安安静静挨着他。

    灰斗篷低头看向脚边的鸡,轻声念叨:“怎么,你也被裂缝里的声音吵得睡不着?”

    芦花鸡歪了歪脑袋,尖嘴蹭了蹭台阶缝隙,咕咕低叫两声,像是在回应他。

    没过一会儿,灵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温水走出来,把碗放在灰斗篷身侧的台阶上:“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再进屋。”

    灰斗篷端起碗抿了一小口,又搁回原地,抬眼看向靠在门框上的灵,语气藏不住担忧:“灵姐,裂缝里那个喊我名字的声音,底下是活东西吗?”

    灵轻轻靠在木门框上,耐心跟他解释:“不一定是活物,也有可能是地下积水渗透岩层,水流摩擦石壁产生的异响。但它能精准喊出你的名字,足以证明这条裂缝离塔底暗能量核心极近,已经被诡异力量深度浸染了。”

    灰斗篷盯着碗里剩下的半杯水,小声追问:“那明天咱们还能过来测量吗?我有点怵里面的动静,但又不能放任裂缝一直扩张。”

    灵伸手拿起空碗,宽慰道:“照常去。明天带上桂花酿,但是切记不能整罐倒进去,先舀一小滴试探裂缝反应,不对劲立刻停手。”

    “我知道了,明天我带两罐过去,多备一份保险。”灰斗篷站起身,转身往公寓里走。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看见引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飘出旧纸张混合米浆的独特气味。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

    屋里传来引淡淡的回应:“进来吧。”

    灰斗篷蹲在门框边,开门见山:“今天测完广播塔北面的裂缝了,深度宽度都远超南面那条。你那张修复好的旧图纸,上面标记的南北两条裂缝,源头都是塔底深处对吧?”

    引走到桌边,翻开厚厚的图纸册子,指尖点在泛黄的纸页上:“图纸标注的位置和你们今天勘测的完全吻合。纸页角落还有一行被刻意涂掉的字迹,墨色糊成一团,完全分辨不出原本写了什么。”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灰斗篷:“不过我有个猜测,裂缝深处有不明物质持续往上渗透。那行涂抹的文字,很可能记录的是地底温度变化,要是属实,说明裂缝内部温度正在持续升高,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灰斗篷揣着心事,拇指不停在口袋里来回摩挲,思索片刻开口:“明天测量的时候,我带一支旧体温计插进去静置十分钟,记下缝里的实时温度,就能验证你的猜想。”

    引藏在帽檐下的眉眼微微动了动,轻轻点头:“可行,注意别让体温计完全掉进裂缝深处。”

    灰斗篷道谢后走回自己房间,芦花鸡亦步亦趋跟进来,乖乖蹲在床脚。他坐在床边,盯着鞋底残留的一点暗沉淤泥,失神发呆许久。

    半晌,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望。晨光彻底驱散大雾,远处广播塔的尖顶清晰刺入天际,像一根深埋地底数十年、不断向外滋生异变的朽木桩。

    他轻轻拉上窗户隔绝外头的寒气,躺回床上,可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裂缝深处那道喊他名字的异响,翻来覆去,根本没法安心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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