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商会四楼的办公室里。
陈安邦把几份报纸摔在办公桌上的时候,茶杯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顺着木纹慢慢洇开。
“这个陆依萍,真是好得很!”他脸上有了怒意。
汪精卫得了陈碧君的消息,在月初就回来了,但外面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谋划了这么久,就是要把何家汪家推在前面,但这个歌女偏偏要一次次和他作对。
他盯着那份娱乐版,头版上"白玫瑰新曲再掀热潮"几个字印得又大又黑,旁边是节目单,白玫瑰的名字连着排了三个。
他翻到第三版,整版都是各路歌星唱抗日歌的消息,有蒙着面的、有化名的,密密麻麻排了半版。
他把报纸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在头版"白玫瑰"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笔尖用力太大,纸面被划破了。
这一切好像是对他的讽刺。
"怎么回事?"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老郑站在门口,低着头:"老爷,之前压下去的几家还在压着,但这次多了七八家新渠道一起推的,民营电台、沪江晚报、民生报、商报……渠道很散,查不到同一个源头。"
"查不到?"陈安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七八家同时推一个人,你跟我说查不到源头?"
老郑的头更低了一些:"老爷,几条线……指向香港那边。"
陈安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钢笔放回笔筒里,动作不重,但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街上的车来车往,然后转过身,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头传来陈安娜的声音:"大哥。"
"安娜。"陈安邦没有寒暄,"白玫瑰的新闻又上来了。香港那边的线,是你的手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她在消化这个问题,或者是在确认他知道了多少。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大哥,你打电话来就是问这个?"
"陈安娜,你什么意思?我给你物资通道,让你在香港替陈家铺路,你转头把陆依萍往上推?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她像是在一边打电话一边看文件,那种从容让陈安邦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汪家和何家现在正在明面上斗?何家想压汪家一头,汪家想扳回一局,两家争得头破血流。如果让他们这样继续斗下去,最后两败俱伤,陈家得利——你猜外面的人会怎么看?"
陈安邦没有接话。
"他们会觉得是陈家一手促成的。你在商会坐着,陈明诚手里握着兵权,汪何两家斗完了,接手上海的只能是陈家。这个算盘打得太响了,响到西安那边已经有人在看了。"陈安娜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推白玫瑰上来,是因为她在娱乐版上待一天,何家跟汪家的争斗不会断,但就少一天被人盯着。你嫌她扎眼,可她那张脸往头版一放,所有人看的都是歌星八卦,谁还有空去数汪家跟何家今天又斗了几回?"
陈安邦握着听筒,站在窗前。
窗外街上有黄包车跑过去,铃铛响了一声,远了。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陈安娜说的有道理,但他了解陈安娜,表面答应得好好的,私下还是会做其他的,要不是笃定她不会害了陈家,他都要怀疑陈安娜故意和他作对了。
汪何两家斗得太明显,陈家确实站在了最容易被怀疑的位置上。
她推白玫瑰上来,确实是把水搅浑了。
但他心里那根刺没有拔掉。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别的事?
她在香港待了那么多年,那边的关系网比他深得多,她手里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线,他无法估算。
"你提前跟我打招呼了吗?"他问。
"我跟你打了招呼,你还会同意?"
“你明知道我不同意还做?”陈安邦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安娜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大哥,我是陈家人。我不会做对陈家不利的事。但是——"她停顿了一下,"我怎么做,那是我的事。"
电话挂了。
陈安邦握着听筒站在窗前,听着里面的忙音响了好几声才放回去。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看了好一会儿才坐回办公桌后面。
他没有再去翻那几份报纸,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陈安娜说的是实情。
但她那句"我怎么做是我的事"让他不太舒服。
她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线,甚至不打算提前告诉他。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他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同一时刻,香港那边。
陈安娜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没有立刻松手。
她站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维港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碎光,手指搭在听筒上停了好几秒才收回来。
她大哥的语气她听得出来——客气了,不像以前那样直接发火了。
客气比发火更说明问题。
他在起疑了。
一个起疑的人不会发火,他会先看着,等着,等着你露出更多。
她转过身,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收拢叠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等那头接起来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话:"最近收一收,别让人看出动静。"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她挂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上海那边的事,她暂时不会停了,但要让底下的人藏得更深一些。
她大哥已经在看了——那就让他看,只要看不出什么就行。
风吹进来把她桌上的一张纸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住,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殊途同归!
呵呵。
她跟陈安邦的目的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