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音专校门口稳稳停下来。
陆振华推开车门,拄着拐杖缓步下车。
深灰色长衫,腰板挺得笔直,拐杖往地上一顿,整个人站在那里,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
他让老张在路边等着,独自一人朝校门走去。
传达室里,门房老赵正坐着喝茶。
远远望见来人,隔着十几步就觉出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连忙放下茶杯起身,待陆振华走近,小心翼翼开口:“您找谁?”
“陆依萍。声乐系的。”
“您是——”
“她父亲。”
短短三个字,老赵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这学校看大门看了七八年,什么人都见过,但这个人不一样。
不是穿着打扮的问题,是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气势。
他不敢多问,转身就往教学楼去。
在走廊拐角看见一个路过的同学,老赵累的不行,他赶紧叫住人:“同学!麻烦你帮忙叫一下陆依萍!外面有人找她!”
那个同学看他一脸着急,点点头跑上楼了。
老赵站在楼下,又往校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那人还立在树底下,腰板挺直,拐杖拄在身前,纹丝不动地等着。
同学跑上三楼,在琴房门口刹住脚,扶着门框喘着气:“陆……陆依萍!外面有人找你!看着……看着像是位大人物!”
琴房内,依萍正坐在里面练声,手里的谱子放下来了:“大人物?”
“对对对!我看他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直直的,气场特别威严,我根本不敢多看他第二眼!”
教室里几个同学都抬起头来。
周敏放下谱子皱起眉:“什么人?”
祁蕾也凑了过来,轻声猜测:“什么人会来学校找依萍?”
“难道是陈明昊他爸?”周敏猜测了一句。
依萍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陈安邦。
他之前派人拦她、打电话警告她、在码头跟人说她“不三不四”的事。
她站起来,把谱子折好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下去看看。”
周敏放下谱子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祁蕾也跟上来:“我也去。”
后面又跟了两个同学。
依萍走在最前面,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她走出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转过林荫道,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的树底下——深灰色长衫,拐杖拄在身前,腰板挺得笔直。
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
她的脚步慢下来了。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那不是陈安邦。
那是她爸。
她紧绷的身体松开了,回头对身后几个人笑着说了一句:“是我爸爸。没事了。”
她快步走出去,走到那棵树下,站到他面前。
陆振华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上下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什么,才开口说了一句:“课上完了?”
“还没有上课,现在休息,爸,你怎么来了?”
“我去咱们家档口,顺道过来看看你。”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递到她手里,“这个你随身带着。是止血救命的东西,当年打仗的时候留下来的,还剩四颗。重伤的时候一次服四颗,也能顶一阵子。”
依萍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白釉小瓶,瓶口的蜡封泛着暗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问了也不会答。
她把小瓷瓶放进口袋里:“我知道了,爸爸,谢谢你。”
“这段时间有人一直在把你往前推,我不知道是谁,也不清楚是敌是友。”陆振华的目光落在远处,“但依萍,你不要怕,你该唱唱,该演演。陆家的人都支持你。”
“嗯!”
“但你自己留个心眼——有人推你去做那些事,推你在前,不一定是为你好。有可能让你冲锋陷阵,有可能让你探路。你自己要分得清。”
依萍的手搭在口袋上,隔着衣料摸了一下那个小瓷瓶的轮廓:“爸,我知道了。”
陆振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不管是谁在推你,自己多留个心眼,你是聪明人,别全信任何人。”
“我知道。”
他继续走了。
拐杖点在地上,一声一顿,脊背挺得笔直,但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
依萍站在树下,看着那个白发的背影穿过校门,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曾经东北的土皇帝,那样不可一世的人,是不是也有了怕的东西。
他怕家人出事。
自己现在竟然也成了他会挂念担忧的人。
她眼眶红了,都说迟来的爱比草还贱,可她心里却要为此难过许久。
陆振华,他的父亲,该是什么样的人。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了,汇入街上的车流里,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辆车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
周敏和祁蕾已经从教学楼里出来了,站在台阶上等她。
祁蕾看着陆振华离开的方向,说了一句:“依萍,你爸看着好威严啊。我都不敢靠近。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威武帅气吧?”
依萍站在树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小瓷瓶的轮廓,“嗯。他以前是军阀。在东北的时候,人称黑豹子。”
周敏愣了一下:“你爸是军阀?”她上下看了依萍一眼,像是重新认识她一样,不过又想得通,陆依萍这样的性子,他爸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
“以前是。后来来上海了。”依萍没有多解释。
她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大家都回去吧。没事。”
周敏和祁蕾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教学楼。
祁蕾小声说了一句:“她爸看着真的好威严。换了我不敢靠近。”
周敏没有接话。
她想起刚才那个老人从校门走出去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拐杖点地一声一顿——确实是不怒自威的样子。
但她也记得依萍站在树下看着那个背影时,眼眶微微发红的样子。
她转身往教室走,没有再说什么。
依萍回到琴房,在琴凳上坐下来。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放在桌角,看了两眼,指腹顺着瓶口的蜡封转了一圈。
然后她把它收回口袋里,重新把手放回琴键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谱纸的边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弹了一个音,停住了。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有人在推你往前,不知道是谁”——她爸查不出是谁,但先跑了这一趟,先把东西塞进了她手里。
她低下头,重新开始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与此同时,车子汇入街上的车流。
陆振华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他查不出是谁,不知道那条线从哪儿伸过来,是敌是友。
他不能光等着。
他让老张把车开到商会那边去。
“老张,先去一趟商会,再去铺子。”
老张应了一声,车子调了个方向。
陆振华靠进座椅里,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的街景上。
他想着要找人去查那几家多出来的报社和电台,看看到底是谁在发力。
把他女儿推在前面,是有什么目的?
看来他还要再找几个可靠的人,跟在依萍身边。
有人推她是好事,但推她的人未必是永远的朋友,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排一张还没写完的单子。
车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从车顶滑过去,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身上又退开了。
上海,他陆家,到底是该留还是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