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桓从大上海侧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低头翻了翻笔记本——空白,一个字没写。
秦五爷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经理传话说"五爷今天不见客",他等了半个钟头,等来一句"白玫瑰也不接受采访"。
第五次了。
就算他拿出何家的身份,秦五爷也不松口。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报社里,尔豪看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没法安慰他——秦五爷拒绝何书桓采访白玫瑰的理由是私人恩怨。
依萍是他妹妹,之前何书桓在依萍跟如萍之间摇摆不定,伤害了两个人,他不可能帮何书桓。
帮了,他妈要是知道他把何书桓往依萍身边领,他妈能剥了他的皮。
杜飞扶了扶眼镜,犹豫了一下,该是从工位那边探过头来:"书桓,不如你到别的剧院或者歌舞厅试试。"
杜飞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唱爱国歌的人就这么几个。除了依萍,其他都是音专里的学生。依萍算是影响力最大的,采访到了她,肯定——"
"书桓,那么多媒体报社都报道依萍了,大家早就认识她了。"杜飞打断他,"我觉得你可以试着报道别人。上报纸的次数多了,影响力不就大了吗?"
何书桓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杜飞的肩膀:"杜飞,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
他拿了相机,跟两人打了招呼就出了门。
他沿着法租界的街走了一段,翻了几份报纸,记了几个名字和地点。
他去了报上提到的那家小剧场。
场子不大,观众不多,台上唱歌的姑娘穿一件素色旗袍,声音稳稳的。
他坐在后排听完了整首,散场的时候绕到后台,敲了敲虚掩的门。
周敏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认出了他:"何书桓?"
"周敏小姐。"何书桓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最近在做爱国歌手和艺人的专访,也看了不少关于你们的报道,想为你们做个专访。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空?"
周敏靠在桌沿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之前总想着靠那些钱能维持一段时间,但总归不是长久办法。
现在何书桓自己上门来,又是申报的记者,她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而且何书桓家是南京政府的人,行事会更方便许多。
但还是要问问大家的意见。
她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大家都出来一下。"
祁蕾、祝秋实、朱晓芬、郑国昌从里间挤出来,几个人挤在后台那间窄小的休息室里。
何书桓把笔记本翻开:"各位同学,我是申报的记者何书桓。我不写八卦,不写私事。就拍你们排练上台的照片,写你们唱什么歌、为什么唱。申报的版面会给得大一些。你们愿意吗?"
郑国昌靠在墙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你们这些大报,今天写这个明天写那个,稿子发出去之前谁能看到?万一我们折腾半天,最后全被压了——"
何书桓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把笔记本翻了一页推过去——上面是手写的采访提纲和版面计划,日期、栏目、字数标得清清楚楚:"这是初步方案,你们可以先看。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改。稿子发之前我会先拿给你们确认,你们说能发我再发。"
郑国昌低头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本子递给了祝秋实,祝秋实点了点头,又递给了祁蕾和朱晓芬,最后又拿给了周敏。
周敏看了一眼那页纸,又看了眼她的同伴,最后视线才回到何书桓:"好。从现在开始吧。"
何书桓就跟着他们走了。
排练的时候他在旁边拍,演出的间隙问几句关于歌的事,低头记在本子上,然后继续拍。
他不问别的,拍完就走,下午准时出现。
一天下来,他跟着周敏他们到处跑场,一天跑六七个地方。
他说这下我有好多素材了。
然后他又说,他们真辛苦,到处跑。
他说,我们要把这些歌唱到所有人都听到。
说这话的时候他低头翻着相机里的照片,语气平平的,但周敏站在旁边听见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叠她的谱子。
朱晓芬有时候会多看他两眼,但他没有回应过。
下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周敏唱到第三首的时候看见何书桓站在舞台侧面的廊檐底下,把相机裹在外套里面,自己淋着雨,快门声被雨声盖住了,但他一直在拍。
所以事情结束,雨也停了,周敏她们几个约着去依萍家。
依萍见他们来,张罗着进去坐坐,几人却拒绝了。
“依萍!”周敏手里攥着稿纸还有几张照片,“我们特地把稿子拿来给你看看。何记者那边虽然会发申报,但我觉得得让你过目。”
祝秋实从脚踏车后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你看完觉得怎么样?何记者写得还算实诚吧?”
“还行。”依萍低头又翻了一页,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他拍照的角度正,写的东西也没偏。比我想的好。”
祁蕾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地:“那稿子敲定,我们就准备发了。我看他把版面排得挺大的,想来应该能铺出去。”
依萍点了点头,顿了一下:“你们进来坐坐吧,金婶煮了汤,正好喝点,马上就开饭了,都留在我家里吃。”
祝秋实笑着摆手:“不了不了,我们还得回学校继续排练呢。明天那场要赶出来,何记者说要赶在周末之前发。”
祁蕾也摇了摇头:“改天再聚餐吧,依萍,今天真得走了。”
“哎!好吧!”依萍沮丧道,随后送着几人出巷口。
“你家这大院子看着真宽敞,门口那棵桂花树香得很。”祁蕾回头看了一眼院墙边伸出来的桂花枝。
“你家三楼的窗户真好看,那个窗帘也好看!旁边的露台上还有秋千……”朱晓芬手里攥着包带,羡慕道。
“那个呀,就是摆着玩的!”依萍笑了笑没再说话。
周敏把那沓稿子放进布包里,抬头看了依萍一眼:“那我们就先走了。稿子要是有什么要改的,你明天早上跟我说。”
依萍站在巷口,看着她们几个重新跨上脚踏车。
周敏骑在最前面,祝秋实载着朱晓芬跟在后面,祁蕾压着尾。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巷子里咕噜咕噜地响了一阵,拐过弯就渐渐远了。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翻了翻手里那份稿子,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的署名——何书桓的名字印在栏目编辑那一栏,规规矩矩的,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她把稿子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回了院子。
身后那棵桂花树的香气从墙头漫过来,细密的,淡淡的,像是秋天最寻常的一个下午该有的味道。
抬头看三楼的露台,像个小花园,王雪琴给她布置的。
王雪琴说当年在哈尔滨,心萍有一个院子,里面花园布置得美极了,还有秋千,她当时想要一个,却被陆振华以年纪太小,一个人住不放心为由打发了。
这件事,她都忘了,没想到王雪琴却还记着。
她走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往屋里去了。
祁蕾她们几个,还真是一点都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但她们是一个集体,她陆依萍怎么能缺席呢?
之前跟秦五爷说的事,可以去做了,不管是什么舞台,只要能把声音传出去,就是最合适她们的舞台。